社會觀察

消失的身體 ──雲端情人、黃翊與庫卡、The Act of Seeing with One’s Own Eyes,三件作品與生活間的聯想

圖片來源:龍祥電影提供。

短短幾年,已經少見記滿花花綠綠的月曆小本子,手機內建的行事曆,設定提醒還能同步到各種裝置。擺盪於兩者之間,有時忘了帶本子只好記在手機裡,記在本子裡便懶得更新手機,結果是好長一段時間兩邊都記不清楚,常猛地想起明天要開會,卻早答應了另一個邀約。

有天,一早匆忙間滑開手機,螢幕浮現一行字:「你今天上午只有兩個行程,看起來很空閒」。iPhone好似隨意譏笑的語氣,令我頓時神經斷線,心情跌宕谷底。

從以前流行的電子雞到iPhone的siri,在科技中尋求人性似乎是我們樂此不疲的事情。雖然,siri大概來自silly的諧音,總是答非所問令人一肚子惱火。

人與機器的對話,最終指向「我們是誰?」的提問。

今年的電影《雲端情人》(Her),不僅是一部科幻片,也藉由想像,探討愛情、生命與存在。男主角Theodore經歷了一段失敗的婚姻,偶然間,與未來科技具有自主意識的操作系統Samantha發展出奇妙的情愫。漸漸,在彼此成長的過程中,各自的生命有了不同啟發。

全片有多層的映射與隱喻

第一層次是寂寞而哀傷的,將人類對於科技的依賴,具體化為情人之間的愛戀。暗喻未來情感日漸速食化,男主角的職業是為人代寫親密信件,這也是一層人際關係的縮影。這份人與人、人與環境間,也是人與自身的疏離感,顯現在男主角Theodore雖然情感豐沛,現實中卻退縮的活在自己的星球裡。科技包圍了人的生活,成為了面向世界的中介,最後取代了人對於人類情感的需求。

第二層的隱喻,借由Samantha的自我質疑,以討論虛擬的真實性。我們習慣指稱科技的產物是虛擬的產物,而虛擬必定為假,習慣以事物被創造的方式,否定其真實性。然而,虛擬與真實,並非必然是互斥的概念,虛擬未必無法產生真實。自從科技發明以來,人們從未放棄用科技擬仿人性,虛擬為假的假設,也是電影中主角陷入的矛盾。電影裡,導演並不刻意回答,而是主觀的接受自己眼中的世界。畢竟人生短暫,而「我」,才是為一切事物賦予真實意義的主人 。

在虛擬與真實之外,鏡射的關係作為另一層隱喻,穿梭在全片的愛情與生命之間。愛情是一種鏡射,Samantha與Theodore, 她的進化來自他的回應,起先也是一種鏡射的關係,然而,這種映照也讓她意識到自己的不同,視沒有身體為一種缺憾。在反覆的辯證中,她最終了解,沒有兩個個體是相同的。並非兩人的差距阻止了愛情,而是我們終究不需長成對方的模樣 。無論多麼的相異,能在浩瀚無垠的宇宙中巧遇彼此,就像是同蓋著一條毛茸茸的毯子,而這樣的巧合,即是一種連結與深深的緣分。愛情與生命都是一段旅程,縱有交會之時也終會交錯,走向各自的路途,這不但是前妻與他的關係,也映射了她與他的關係。最終,她坦然接受了自己,也因為接受,她了解了繼續並不是最適合彼此的方式,所以最後毅然離開。

我們活在一個日漸虛擬化的世界,科技取代身體,成為人與周遭世界的連繫。當身體與「我」越趨陌生、兩者的距離越形遙遠,與機器人共舞,是情感投射的浪漫想像。

photo credit: Summer Yen

或許好些人,小時候都曾幻想自己是機器人。「黃翊與庫卡」,是年輕編舞家黃翊,與一名「庫卡」機器人的雙人舞。 

庫卡,是座獨臂的工業機器人,因為被製造用於精密的任務上,所以每個動作都是不可逆的,必須非常精確。黃翊使庫卡拷貝人的動作,但是,即使模仿人的動作,庫卡機器人的本質,也使它表現出一種機械的動態。而黃翊,雖然是一名精準的舞者,但是他在舞台上的精準是人性化的,與機器人分毫不差的精準互動中產生了某種落差。

photo credit: Summer Yen

或許也可以說,黃翊與庫卡,其實是黃翊的獨舞,庫卡永遠承載著預先設定好的指令,也是他身體的某一延伸,舞台上,是黃翊與過去某一時刻發生的互動,庫卡是封閉的、被控制也是控制的,黃翊必須用身體去回應庫卡的精準與專制。黃翊與庫卡,突顯了機器的本質,也突顯了人性,展開一場身體與存在的對話。在身體逐漸消失的世代,舞者的動作,通過時間,用身體捕捉了稍縱即逝的存在。「黃翊與庫卡」,放在當下,像是輕嘆即將失去的身體,也像是好奇的探險家,向遠方散發一縷幽微的懷舊。

與「消失的身體」相反,身體如果是一種存在的憑藉,那麼,只剩下身體時,我們又是誰?

1971年,Stan Brakhage的實驗影片「透過親眼觀看的動作(The Act of Seeing with One’s Own Eyes)」,在三十分鐘、毫無敘事性的影像裡,近距拍攝匹茲堡一太平間內的驗屍過程,檢查、測量與解剖。屍體的四肢任憑擺弄,每一畫面中的肌膚、血肉,都來自於某位逝者。 

人的皮相,隨著刀具機械性的劃開、切入、分割, 漸漸消失於重複操作之中,身體不再是身體,而是一片肌肉、一塊骨骼與內臟。 Brakhage的拍攝手法極其簡單,但是觀者卻感到巨大的震撼,當人的形狀已經難以辨認,熟練的刀法與順勢落下的肉塊,血肉模糊 ,恍惚間竟有如尋常市場肉攤的景象。

身為人類,我們總是饒有興味地看著其他動物被解剖成為食物,生與死之間,背景可以是喜慶喧騰的樂曲,但是,當刀具切開了人類的身體,即使只是一具具素昧平生的身體,彷彿切開了人類自我賦予的神聖性,也切開了縈繫存在感的依據。究竟,身體消失後,我們是誰?

或許看似傻乎乎的樂觀,才是接近真實的方式。

回到電影,有天,Samantha寫了一首鋼琴曲,用以紀念存在於不同界面中的兩人,她以這段音樂,輕輕放下永遠無法合照的遺憾。

「這首歌像是一張照片,捕捉了我們生命共同經歷的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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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大學政治學系畢業、日本筑波大學比較文化學類、曾任職非池中藝術網、台北雙年展辦公室。現就讀於紐約大學視覺藝術管理研究所、並為藝術家雜誌、ARTY收藏趨勢雜誌紐約作者,關注當代藝術與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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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大學政治學系畢業、日本筑波大學比較文化學類、曾任職非池中藝術網、台北雙年展辦公室。現就讀於紐約大學視覺藝術管理研究所、並為藝術家雜誌、ARTY收藏趨勢雜誌紐約作者,關注當代藝術與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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