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出書的緣故，這回跟出版社合作，在好幾個城市辦了分享會。我們到了好多有趣的地方，遇到好多有趣的人，聽了好多有趣的故事：在花蓮，從住的國福社區散步出來，走到旁邊的球場，看到小球員頂著大太陽比賽，想到曹錦輝也曾經在這裡練習，誰知道後來的球員人生，會有那麼多的轉折；在台北，感謝天下的總主筆何榮幸先生蒞臨，分享他對運動與生活的熱愛；在嘉義，朋友晏山農邀請了昔日的七虎隊長盧瑞圖先生來說故事，他殷殷道來1970年率領台灣南區代表隊，拿到遠東少棒比賽冠軍，再到威廉波特比賽的點滴。
我很喜歡那個故事，那年，在臺灣資深棒球迷的回憶裡，應該是第一次的心痛。
1969年的金龍少棒隊拿到臺灣的第一座「世界冠軍」，全國霎時歡聲雷動，球員返國萬人空巷，熱鬧歡迎的景象，讓政府更下定決心，全力進軍美國少棒夏令營的活動。龍騰之後，當然要有虎躍，七虎的隊名因此而來。地方的棒球委員會跟媒體還煞有介事地替小朋友取了嚇人的江湖渾名，像「降魔虎」是許金木，「伏崗虎」是盧瑞圖。隊歌也是雄壯激昂，網路上留下的歌詞是這樣的：
虎在吼 虎在嘯
七虎在怒嘯
七虎在怒嘯
誰敢來敵我
先試我的棒
打擊一支全壘打
才算是猛虎
盧瑞圖是隊長，也是王牌投手，他帶領好幾個縣市加在一起的聯隊出征，不負期望擊敗菲律賓與日本，奪得泛太平洋區的代表權，可是8月25日，到美國威廉波特的第一場比賽，先發的盧瑞圖掉了三分，尼加拉瓜只丟兩分，那年採用的是單淘汰的賽制，雖然有敗部的安慰賽，輸了第一場，就失去了爭冠的機會。
跟好多人聊起這場比賽，才知道在那個時候，很多人都哭得很傷心。那是一個政治很封閉，人心卻很柔軟的年代。比賽的幾個月前，美國尼克森政府才向中國大幅開放，宣布第七艦隊停止巡弋台灣海峽，像是浮木一般，在太平洋載浮載沉的台灣，似乎終於要在暴雨飄搖後，走到明鄭前人的下場。連非贏不可的棒球隊都輸了，國家，再也沒有希望。大家一起為小朋友們在夏令營的比賽輸球落淚，其實更是為自己的命運落淚。
那已經是快要五十年前的事情，後來，歷史證明了，輸了一場棒球，輸了尼克森政府的支持，臺灣卻沒有被擊倒。那段值得珍惜的失敗，變成許多人共同的美麗回憶。
在台灣的幾個星期，跟許多朋友分享在運動場上失敗的甜美，經常聊到這段故事。有天早上在中華奧會跟好幾位前輩聊天，也跟他們提起。
「你知道我也是七虎隊的嗎？」一位出席的校長說。
我真的已經忘記這件事情。
「那場比賽，其實對我的影響很深很深。對我來說，那是除了輸球以外，更大的一次失敗。」他說。
「他們叫我『深山虎』，因為在深山，久久才出現一次。像我這種沒有機會上場的球員，在比賽的時候，還要幫其他球員撿球具。」「那時候，我想到家裡的親戚朋友在電視轉播上看到我只能撿球，就好難過。」
我點點頭，想著小球員肩負的壓力已經很重，連上場機會都沒有，更是難以承受的重量。我已經想起深山虎的故事，其實當年在報紙上，他是十四隻小老虎裡的「勾魂虎」，只是在球隊裡，大家給他起了個更真實的代號。
可是，那次的挫折，讓我變成更好的球員。我當教練的時候，也更懂得體會每個球員的心情。不管是在1984年的洛杉磯奧運代表隊當球員，或是在1992年的巴塞隆納奧運當教練，我都會想起小時候威廉波特的挫折。
校長先生是我們都認識的林華韋。三級棒球的英雄生涯結束後，現在是臺灣體育運動大學的校長。他是一位非常用功的運動員，不只長期在國家隊擔任重要的位置，也是遠赴日本打社會人野球的先驅。威廉波特的失敗經驗，在他的身上，變成一輩子的動力。
我想，人生難以避免的失敗，倘若我們懂得珍惜，正是如此甜美。
（關於七虎的故事，精研台灣棒球史的晏山農與瘦菊子昔日有許多精彩的著作，很值得喜歡棒球的朋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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