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因為不順利的球季傷心嗎？那麼，讓我跟你說一個故事吧。
故事發生在55年前，那天，匹茲堡海盜隊的投手哈迪克斯(Harvey Haddix)，不確定晚上的比賽真的會開始。春末的密爾瓦基，陰涼昏暗的天空，空氣裡的霧彷彿可以擠出一桶水來，氣象預報說比賽的時候，可能會下大雨，比賽不一定能按時開打。不過在1959年，氣象預報跟巫術占卜的準確度差不了多少，他只得跟其他的隊友一起，從下午就到球場準備。
說真的，他也不確定自己能夠上場比賽。雖然是表定的先發投手，可是從清晨搭飛機的時候，就已經渾身不對勁，不斷打噴嚏，感覺四肢無力，一定是重感冒，他想。不過在旅館裡面睡一整天，起床的時候吃了份漢堡跟奶昔，竟然恢復到勉強可以比賽的程度。
對手是有全壘打王漢克．阿倫(Hank Aaron)的勇士隊。他們已經連續兩年打進世界大賽，跟海盜隊不管是名氣跟實力都有一大段差距。在過去的十年之間，海盜隊的平均勝率不到四成，當時整個球季只有一百五十四場比賽，他們有三年輸超過一百場。勇士隊這場比賽的先發投手，是1957年世界大賽的最有價值球員柏戴特(Lew Burdette)，1959年球季才開始兩個月，強投柏戴特已經拿到七場勝投。相對的，哈迪克斯只有四場而已。這兩位球員彼此都不陌生，他們的首度對決，就是哈迪克斯在大聯盟的處女秀。那是1952年，26歲的他贏到生涯第一次先發的比賽。
26歲才登上大聯盟，對哈迪克斯來說算是晚了。「事情就是這樣，有些人比較幸運，有些人不是」，他說。他剛簽約進職棒的那年，沒打幾場球，就被陸軍徵兵打二次世界大戰，服役兩年之後戰爭結束，才重新進入小聯盟系統。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找回投球感覺跟信心，幾年後終於在小聯盟最高層級AAA拿到十八勝，正準備成為大聯盟投手的時候，收到的徵召令卻不是來自球隊，而又是陸軍。那年，史達林跟毛澤東聯手，在朝鮮半島大舉揮軍南進，結果，因為韓戰，哈迪克斯的職棒夢再度被順延兩年。
175公分，六十公斤出頭的體型，不但在球場上不算出色，在戰場上當然也不算，可是他兩次參戰，還是毫髮無傷的活了下來。1952年從陸軍退役，不久後就被拉上大聯盟，隔年甚至拿到二十勝。媒體跟球迷喜歡他從戰場退役的背景，把他當作陸軍英雄來看待，雖然，這個角色跟他在球隊裡面的綽號完全不搭調。
「小貓」(The kitten)，隊友是這樣稱呼他的，只因為他在新人階段，球隊的資深左投外號叫做「貓仔」(The Cat)，同是左投的他，身型又不高大，就被分到這樣一個不怎麼稱頭的綽號。
1954年，也就是【小貓】哈迪克斯拿到二十勝，又被選進明星隊的隔年，他在七月一日就贏到十三場比賽。隊友說他整個球季可能贏三十場球，他自己雖然不敢這樣奢望，卻對目前的狀況信心十足。他並不是球速很快的投手，可是直球，滑球，跟曲球的控球都精準無比。他用整體的協調性，克服身材不高大的缺陷，變成聯盟數一數二的球員。
棒球場上的迷信之一，就是不該輕率地預測未來的好成績，他的隊友很顯然忘記了。十三勝之後的第一場比賽，他在密爾瓦基對上勇士隊，四局下半的時候，他們的第四棒阿迪庫克(Joe Adcock)擊出一個投手正面的強襲球，直接命中哈迪克斯的左膝蓋。「從此以後，我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投球」，他說。
那個單季能夠拿二十勝，甚至有機會拿三十勝的強投哈迪克斯從此消失，剩下的是永遠帶著膝傷的小貓。接下來的幾年，他的勝率不到五成，在幾支球隊間數度被交易，直到1959年，力求振作的海盜隊才把他長期留下。
1959.05.26，這天晚上，三十三歲的哈迪克斯其實不確定自己身體能夠負荷先發的任務，不確定陰霧終日的密爾瓦基能夠進行比賽，不確定的事情已經很多，遇到的又是聯盟第一的勇士隊，又是阿迪庫克，又是柏戴特，還要加上可怕的漢克‧阿倫。
沒有人會想到，哈迪克斯，竟然在這天，投出職棒史上最完美的一場比賽。他先發的前十二局，三十六名打者上場，三十六名打者出局，零安打，零保送，零失誤，在棒球運動裡，整場讓對手零上壘的比賽稱為【完全比賽】，大聯盟歷史超過百年，完全比賽迄今只發生過二十三次，而這二十三場比賽都只有九局而已。
更沒有人會想到，他的宿敵柏戴特，竟然在這天，投了十三局的比賽沒有失分。海盜隊總共打出十二支安打，柏戴特卻一分也沒丟。事情就是這樣，有些人比較幸運，有些人不是。
十三局的下半，在沒有人出局的情況下，海盜隊的三壘手發生失誤，讓第一個打者上壘。一個人出局以後，哈迪克斯故意四壞球保送漢克‧阿倫，接下來的打者是第四棒的阿迪庫克，那個讓他終生膝蓋隱隱作痛的強打。
阿迪庫克打出右外野方向的高飛球，球直飛到全壘打牆的頂端，比賽結束，投出十二局完全比賽，在第十三局被打一支安打的哈迪克斯輸了。這場比賽打到昏天暗地，連最後的比數都要好一陣子才釐清，結果是１比０，那個飛球是二壘安打，然後在跑壘的過程中，一向以嚴謹著稱的漢克‧阿倫，因為太高興而提前慶祝，離開跑壘線被判出局，所以正式的紀錄上，哈迪克斯投完十二又三分之二局。不過當然沒有人在乎這些細節，反正，勇士隊贏了，哈迪克斯輸了。
哈迪克斯活到６８歲過世，在他過世前三年，大聯盟的紀錄委員會決議重新界定【完全比賽】，不再用九局二十七個出局數來計算，而是以整場比賽結束為準。換句話說，哈迪克斯的完全比賽，因為在第十三局輸球，從此被取消，在紀錄簿上只是一場敗投而已。
很令人心碎的結局吧。
五十多年過去了，已經是國聯中區勁旅的海盜隊，在上個星期的外卡賽落敗，比賽過後的記者會上，總教練赫多難過地說：
「我忘記是誰說過這段話，可是棒球就是這樣，是一個完美打造，就為讓你心碎的遊戲 (perfectly crafted to break your heart)。」
大聯盟職棒有三十支球隊，整個球季有兩千四百三十場比賽，想要每一場比賽，每一個球季都有我們希望的結局，是不可能的。就算球隊陣容堅強，不能保證比賽能夠贏球，因為有時候運氣比實力重要；就算球季勝多敗少，不能保證能夠進季後賽，因為有時候其他球隊的表現更好；就算進了季後賽，不能保證能夠拿到冠軍，因為有時候別人的隊形更適合短系列的對決；就算贏到冠軍盃，不能保證明年能夠再來一次，因為一切的變數都要從頭來過。就算投完十二局的完全比賽，還是可以在第十三局輸掉，棒球，是用大數法則，讓人難逃心碎的遊戲。
可是你知道嗎？就跟起起落落的人生一樣，輸贏的結局只是故事的一部分，既然心碎十有八九總是難免，那麼就只好盡情享受故事的過程囉。年復一年的球季，有太多的回憶，有太多空氣裡棉花糖的味道，身旁愛人眉間熱情的汗水，灑在外野草地上的金黃夕陽，還有球員出場時大家興致盎然一起唱的歌…而且，明年的球季，再五個月就開始了。
「在十三局輸球，其實，比『只』投九局的完全比賽，更讓人注意」，哈迪克斯後來欣慰地說。與其跟其他二十三位投手並列，成為達成完全比賽的選手之一，因為這場比賽輸球的結果，他在棒球史上反而有更獨特的定位：
1959年，哈迪克斯成為棒球史上最偉大的敗戰投手。
然後，隔年海盜隊的世界大賽第七戰，哈迪克斯在九局上場，把球隊領先兩分的優勢搞砸，結果下半局球隊用再見安打贏球，他幸運地變成世界大賽冠軍賽的勝投。
原來，也就跟起起落落的人生一樣，棒球之神不會忘記帶來令人微笑的時刻呢。而根據大數法則，那些時刻遲早會來臨。
（感謝我在香港的朋友克里夫．陳，在這個星期職棒史上最長的一場季後賽，華盛頓國民隊打到十八局，結果輸球的隔天寄來的書：Hard-Luck Harvey Haddix and the Greatest Game Ever Lost/Lew Freedman）
（讀完之後，覺得好過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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