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劉美妤攝

這幾天,新聞完全被八仙樂園塵爆事件洗板,延伸的責任追究、賠償問題成為焦點,更有媒體盲目炒作醫療爭議,令人在傷痛中,又多了無奈與憤怒。同樣在這幾天,還有些人盡皆知,或完全被淹沒的事──週五,美國最高法院以5比4表决裁定「禁止同性婚姻是違憲的」,等同全面合法了同性婚,不只轟動美國社會,消息透過網路快速的傳播,成了全世界的大新聞,台灣人同樣熱烈討論,在支持同婚的社群內一片歡欣鼓舞,簡直像自己的事一樣。同時,台灣新聞上很難看到,在中國,高達五萬上海居民上街反PX廠,自6月22日起,愈來愈多人上街,反對中國政府追求經濟成長而漠視人民健康的政策,爭取生活環境不受污染威脅的權利。

我們會為同是台灣人的廠商無知、不負責任的活動規劃而掀起全民公憤,也會為美國同運寫下新的里程碑激動,為美國的同志們開心,即使我們自身的平權仍是漫漫長路。同樣的,我們也能夠對上海人拒絕環境污染與災害的抗爭感同身受,回頭看台灣的台塑六輕廠,看著六輕週邊居民的處境而憤怒,並理解到兩岸政府追求經濟利益而犧牲人民的邏輯如出一轍。

許多傷痛不分國籍與種族,當年台灣人為日本311大地震捐出數額驚人的善款,正因同處地震帶的我們完全能夠同理日本災民的苦。然而台灣主流社會卻依舊欠缺同理勞工處境的能力,即使我們早已看夠了無良頭家。對於其他國家的勞工,又更加將國族置於勞動權益之前。

週二上午,數名勞工團體人士帶著小股東的授權委託書列席永豐餘投資控股公司的股東大會,代表股東質疑永豐餘的社會責任。他們表示,永豐餘子公司元太科技在仍有上億獲利的狀態下關閉其收購的韓國Hydis公司,因此有違韓國當地法令。Hydis的關廠致使大量工人生計頓失依託,亦違背當初元太與Hydis工會的協議,工人展開抗爭,前會長甚至已自殺身亡。

Hydis工人在該廠韓國負責人那邊得不到進一步溝通的機會,負責人稱自己無權干涉母公司決策,甚至不出席韓國勞動部主持的仲裁,工人們因此數度來台,盼與母公司元太科技、永豐餘高層直接協商。在5月12日工會會長裴宰炯自殺後,Hydis工人與裴宰炯的遺孀上月來到台灣,一同露宿於永豐餘董事長何壽川家門外,他們不惜絕食,要求資方決策者出面溝通,但無論是永豐餘或是元太,都未有決策者願意面對他們,在元太科技股東大會當天,持股東委託書前去的工人們被警衛攔在大門外。最後,在何壽川家門前,他們被中正一分局逮捕,遭移民署強制驅逐出境。

股東會上,永豐餘代表的規避態度,早就可以預期。但週二上午這個股東會,參與的勞團人士卻被其他部分股東指著大罵「韓國人的走狗」。現場有一名股東甚至表示他懷疑這是韓國對台灣的「惡性競爭」。當他們抹黑勞團人士是叛國者,為打擊台灣廠商而作秀,我在一旁聽得心寒。我們都很清楚台灣勞動條件普遍不佳,這不正是台灣的企業家和政府聯手造成的?那麼,若有台灣的企業在另一個國家毀棄他們對工人的許諾,又有何好驚訝的?況且,與台灣企業競爭的是韓國的企業,是資產家們,從來不是這些底層的工人。這是資本全球化的時代,也就是勞動問題全球化的時代。他們在韓國對抗韓國的資方(也就是台灣人口中的敵人),來台灣盼與母公司對話,卻被同為勞方的大眾羞辱。

在Hydis工人來台灣抗議期間,網路上就有大量要韓國人滾回去的言論,然而勞工的苦楚不分國籍,台灣許多人的同理心,卻似乎觸不及這群遭遇關廠的韓籍工人身上。在韓國和台灣,資方口徑一致地告訴媒體他們已提出多麼優渥的資遣費,但抗爭的工人們想要的從來不是資遣費,當然訴求目標也不是資方聲稱的「他們想要資遣費再加碼」。我問金屬工會Hydis支會會長李相穆,他想要什麼?「要工作權。」他說,他在Hydis工作20年了,服完兵役後第一份正職就在Hydis。他為公司付出整個青春歲月,家中妻子和三個孩子都靠他一份薪水養,雖然有存錢,但若失去這份工作,即使資遣費再怎麼優厚,都無法長期維持生活。他們不想白拿誰的錢,只是希望能自食其力,認真工作養家餬口,只是如此簡單的願望。

然而永豐餘和元太甚至沒有代表人去向已逝的會長裴宰炯之妻致意,即使這無關損益,而是做人根本的情理道義。

也許,這是因為台灣人的勞動意識走得太慢,慢得難以去指出關廠不一定是老闆唯一的選擇,慢得難以理解工人抗爭不是為了要更多錢。若台灣企業下的韓國工人爭取到相對進步的勞動權益,不但不會損及台灣勞工,將來更可成為一個好的勞權前例。

台灣大眾面對Hydis工人時國族先於勞權的態度,更令我想起在台灣流血流汗的東南亞移工。當我們看見台灣的年輕學子被本國無良仲介媒合去澳洲,違法做低於當地基本工資的工作,會感到義憤填膺,那又為何,許多人對日夜無休照護老人、還時常得幫僱主全家包辦煮飯洗衣及所有雜務、領著遠低於我們基本工資的微薄薪水、宛若現代奴隸般的居家看護移工們無動於衷?日前遇見一個在台灣唸書的美國女生,她說起自己驚訝於台灣外籍工人的勞動狀況。「我來台灣之後,覺得台灣人都好善良,但為什麼對東南亞工人這麼壞?」

國族不該是良知的疆界,狹隘地以國族區分敵我,想來也從不是台灣人面向國際社會時盼望展現的模樣。在勞動問題上,尤其應正視跨國資本、跨國勞動,那麼我們便會發現,當代世界的勞工,不論什麼國籍,都命運相連。

如今,7名Hydis員工再度來台,這是他們第四次前來,要拜訪「好友」何壽川。這一次,資方是否能坦誠與他們面對面協商?台灣社會又是否能拋去僵固的國族競爭心態,反省台灣長年來對大資本家的過度縱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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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及攝影工作者,畢業於台大外文系、哥倫比亞大學新聞所,現居台北。曾任中央社體育記者、《破週報》音樂記者,曾任《紐約時報》特約記者。關注社會與文化議題、國際政治、社會運動、原住民議題等,個人部落格:{流浪癖。Wanderlu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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