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說起阿茲特克文明和馬雅文明中都有「玉米神」時，台灣友人多半覺得誇張有趣。他們當然有玉米神，墨西哥是玉米的發源地，種植玉米在中美洲已有七千至八千年的歷史，說墨西哥人血肉裡流著玉米基因都不為過。然而自北美自由貿易協定簽訂以來，美國大量傾銷補助農業所產出的廉價玉米，早已徹底改變墨西哥的農業生態，其中最明顯的便是小農的滅絕，以及基因改造玉米氾濫。自由貿易這條路上，同樣緊鄰超級大國、並開放了市場的墨西哥，正是台灣最佳的前車之鑑。
北美自由貿易協定（North American Free Trade Agreement，NAFTA）生效至今，正好二十年。它的起源得從七零年代石油危機說起。當時的美國處於經濟成長減緩的時期，傳統製造業開始外移，企業家透過海外廉價生產賺得更多利潤，但GDP的上升並沒有反映在大眾的收入上。
在此同時，國際油價的飛漲使得產油國過多的財富流入西方銀行，這些銀行找到了借貸的目標──坐擁大量石油資源，需要資金開採的墨西哥。有了外資挹注，1977至1981年間，墨西哥經濟飛躍式地成長了38%，然而隨著石油危機過去，油價下跌，外資不再汩汩流入，受到壓力的墨西哥政府印出更多鈔票，導致嚴重通膨，消費者物價指數連年飆漲，其後，墨西哥在雷根政府施壓下逐步開放與美國的貿易合作，促成1992年簽訂在美加自由貿易基礎上進一步擴大的北美自由貿易協定，整合為超越歐盟的世界第一大經濟體。
開放市場後，美國資本家能夠更輕鬆地進入墨西哥北部邊境城市設置工廠，利用墨國的廉價勞動力，降低成本而回頭在美國銷售，賺取更大利潤。美國資金的進入和市場開放固然嘉惠了部分的墨國產業，經營規模大的廠商和農場受益頗豐，墨國出口顯著成長，然而二十年來缺乏技術轉移下，利益實則有限，細看墨國對美出口的貿易順差，佔最多的皆是美資集中的製造業，如汽車產業。而在勞力密集產業人力不虞匱乏下，薪資不見成長，貧富差距日益擴大，以各種方式前往美國工作的人口有增無減。
其中農業受害最為慘重。在NAFTA之前，墨國農業是政府以關稅壁壘保護的對象；對美消除關稅之後，墨國的三百萬農民，有統計指出，約兩百萬都被迫離開農業工作。鄉下的「milpa」（一種傳統的農業生產體系）銳減，一個個變成荒地。美國農業在生產規模和技術上得天獨厚，加上鉅額農業補助，售價遠低於生產成本，削價競爭下，墨國在地生產出的百萬噸玉米無從銷售，小農光是種植成本就高過美國玉米的售價，玉米價格暴跌，許多農人被逼上絕路，因此自殺。諸多研究說法不一，然而即使就美國政府的統計，2013年，墨國農產品出口至美國價值17.7億美元，由美國農產品銷往墨國，卻達18.1億美元。
這是一場不公平的遊戲：貧困的人民和不存在的基礎建設，與極富裕的美加兩國開放競爭。墨國不是沒有補助農業，但二十年後的現在，誰也看得出效果不彰。而實際上，美國人也對NAFTA有著諸多不滿。由於鄰近的南方邊界上便有極其便宜的勞力，美國勞工的薪水漲不上去，從節省成本中賺取暴利的資本家，則迅速集中財富。自由貿易確實總會帶來經濟的蓬勃，只是從不落到無資本的受薪階級身上。
衝擊玉米種植，是在簽訂NAFTA之前就百分之百確定的事。轉型？多數農民並無其他生產技術，政府也缺乏灌溉設施等基礎建設和輔導。而我們以為消費者能因此享受到更便宜的物價，但事實上，據研究指出，1994年一公斤的玉米餅（tortilla）價格平均0.5披索，至1999年，已上漲七倍之多，研究者認為是通貨膨脹所致。
據OECD統計，墨國平均家戶可支配收入是一年12850美元（約38萬5千元台幣），低於世界平均，而工時比世界平均的長，在工作年齡層間從事有給薪工作的人口比例僅61%。墨西哥的家庭多數都不小，愈窮的人生愈多小孩，這樣的收入，自然捉襟見肘；而在我上月造訪時，墨國朋友告訴我的，則是平均每人一天收入60披索（約138元台幣）──而他們的物價和台北差不多，甚至還略高一些。
墨西哥擁有超過40種的玉米，因此更不可忽略基因改造的威脅。NAFTA對農業的重創包含孟山都的入侵，長期下來將對玉米基因的多樣性造成無可復原的傷害。受害的不只基因庫，還有墨國源遠流長的玉米文化。墨城的墨西哥公園（Parque México）裡，日前便有藝術家製作3D投影的傳統神祇像展出，對基改作物的後果提出警告。
當然，墨國的人民早已覺醒，並力圖挽回。「沒有玉米，就沒有國家」（Sin Maíz No Hay País），這個以保護原住民、小農、糧食自給及拒絕基改作物為主旨的倡議運動，自2007年展開，已逐漸深入墨西哥和中美洲各國，喚醒更多民眾意識，並開始影響決策。
新自由主義與自由貿易的苦果，地球另一端已有這麼一個與台灣處境相似的國家嚐過，也仍在其中掙扎。農業同樣脆弱的台灣，還要重蹈覆轍嗎？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2737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