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城極其巨大，在墨西哥中部低緩的平原和丘陵上，各色房舍盤根錯節地綿延鋪開。墨西哥，這個有著燦爛古文明、豐沛的藝術文化與自然景觀、也有著最凶惡的毒梟與貧窮絕望的國度，太過複雜而美麗。美國人喜歡往這裡來度假，卻又在自己的國境內歧視來自這裡的底層工人。雖然領土一點也不小，但受殖民入侵的歷史、緊鄰世界第一強權，墨國掙扎的姿態，是與美國截然不同的風景。
從事劇場表演的好友耶可熟練地單手駕車穿梭在巷弄，轉頭與我及他的伴侶阿列莎聊天。忘了在什麼環節，「American」這個字眼又出現在對話中。我說我討厭美國人獨佔這個字。耶可說，他便曾在被美國人問是哪裡人時，回答對方：「American」，「我是來自墨西哥的American。」他笑。
美國，「亞美利加聯邦」，雖是廣袤的美洲大陸上最龐大的國家，但也只是其中一個國家。對於其他美洲國家的人們來說，America不是一個國家，而是他們共同存在的這片大地。然而這個詞彙卻幾乎已經與單一國家直接連結，不像Asian就是亞洲人，European就是歐洲人，American太多時候只是美國人。
「有次，有個美國遊客問我是哪裡人，我說墨西哥人。」美麗的畫家阿列莎說，「他很驚訝，說我長得不像墨西哥人，像美國人（American）。」
「美國人根本沒有標準長相。」我說。
「是啊，我看起來像美國人到底是什麼意思？那拉美裔美國人呢？非裔呢？亞裔呢？」她說，「美國人想像的墨西哥，不是真正的墨西哥。就像墨西哥其實根本沒有burritos（一種美國常見的墨西哥捲餅）。」
多山又擁抱海洋的中美洲孕育了無數物產，更在這裡誕生了奧美克、馬雅、阿茲特克等驚人的古文明。現代的墨西哥由殖民者的後代與原住民一起組成，不同於美國當年殖民者在戰爭中大量屠殺原住民、以致於族群及文化留存比例低，墨西哥人多半都混血，文化雜揉本土美洲傳統與殖民留下的西班牙體系。即使許多墨西哥人有西班牙血統，他們看待西班牙人，依然視其為殘暴的殖民者。墨西哥的民族認同在政府刻意鞏固下，不論族源，皆為墨西哥人。
然而在此同時，早在獨立成功後就廢止的階級制度依然以另一種形式存在。當墨西哥還是「新西班牙」時，最高等族群為西班牙人，在當地出生的純種西裔次之；混血者再次之，最低的則為被稱為印地安人的各族原住民。至今，在貧富差距嚴重、高物價低薪資的墨西哥，社會資源的分配依然明顯有其歷史遺緒。
「妳看出來了嗎？社會位階是按照膚色區別的。」阿列莎無奈地說。那一點也不難看出。她和耶可能夠讀藝術學院、成為藝術家；而紅褐皮膚的印地安婦人坐在路邊削仙人掌刺、販售零食。墨西哥原住民有漫長持續的政治抵抗（如知名的Zapatistas），在國際泛左派間贏得許多認同。然而這並未使不平等消失，城市中居民膚色與經濟條件的正相關依舊太過清晰。一個馬雅人告訴我，原住民村落至今仍蔓延貧窮，有些甚至沒有對外道路。如果有一個人權問題在全世界多數國家都類似，那大概就是原住民族的土地主權及經濟處境了。
這些比誰都有資格自稱為American的，真正的美洲人，在其他名字下被剝奪，在自己的土地上流浪。無論在墨在美，這件事都有著相同的政治基調。
究竟誰是American？除了人為國家疆界造成的問題、強權對弱國的自由經濟傾軋與毒品戰爭之外，在墨西哥這個緊鄰美國的拉美世界第一站，看見的是美洲主義對上美國帝國主義的反殖民視野。
可在我們談論的同時，在吟遊詩人放下樂器小憩片刻的同時，又有成千上萬中美洲的底層人民由墨西哥跨越邊境。他們或者在路上死去，或者成功進入美國，當最低薪、沒有任何權益、時時恐懼遭遣返、與家人就此分離的無證移民勞工。
我看見下課後漫步街上的大學生，穿著各色歐美樂團T-shirt。路邊一個個店家的店員，衣服胸口上大大的寫著New York，NYC，USA。我在市區裡巨大的沃爾瑪超市找到了這些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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