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年追求.台灣民主運動的故事》一套三書,讀來步步驚心,五內翻湧。尤其第三冊,從聯合國大會通過二七五八號決議案:「立即把蔣介石的代表從它在聯合國的組織及其所屬一切機構中所非法佔據的席位上驅逐出去」一事寫起,此後,內政驚心動魄,外交驚濤駭浪,島國危若懸絲,命如累卵。當朝的每一項國事決策,在野的每一條發展路線,冒進或遲疑,激進或保守,任何腳步踏錯,拐到另一方向,歷史便會改寫。
天佑台灣,這部民主運動的故事書,總算有了尚稱圓滿的結局,雖然未必像童話故事那樣,王子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至少留給下一代的,不再是恐懼,不再是沈寂。因為百年追求,而免於百年孤寂。
然而,台灣民主運動之路,從起步維艱到修得正果,是如何形成今日局面?關鍵是什麼?或許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觀點,以不同的解讀、得到不同的答案,但真相只有一個,歷史故事需要不斷敘說,記憶需要不斷的回溯,更需要穿越歷史迷霧,撥雲見日,還原被政治力扭曲的真相。
溫故可以知新,繼往才能開來。《百年追求》是經過企畫的套書,在整體戰略的統籌之下,分進合擊,各具特色,也互不相違,三位作者分寫三個時期,但叩緊主軸而不偏移。這主軸,策畫者吳乃德於各冊所附的後記明言,是要凸顯人的作用:人的意志,人的價值。也就是說,解嚴雖出自蔣經國手中,但民主果實並非自動從天上掉下來,也不是當權者自動奉獻出來的,而是眾多民運前輩努力抗爭,流血流汗,迫使威權鐵板鬆動的成果,基於同樣的道理,稱李登輝為台灣民主之父,也是不妥的。
因為強調人物所起的作用,因此三冊寫作,關鍵人物貫穿其中,繫於事件之後,且點到為止。很多歷史書,岔開寫人,往往生平寫起,揮灑數千字,致使焦點渙散,這套書,在這方面,扼要節制,難能可貴。
提到蔣經國開放民主,這部分主要見諸第三冊,胡慧玲所撰的《民主的浪潮》。本書所述人事,離現代不遠,是一般讀者最為耳熟能詳、最有共鳴的部分,也是台灣民主運動最熾烈,抗爭事件風起雲湧最密集的時期,前浪後浪相湧,捲起千堆雪,引領風潮,水滴穿石般,終讓獨裁巨石蝕出缺洞。
蔣經國開放民主的關鍵,寫在〈血雨腥風〉此章。「血雨腥風」指一九八○年代國民黨鷹派爪牙一連串誇張的,荒謬的,剷除異己的血腥手段,接連爆發,包括觸怒美國當局的,到美國本土犯下的江南命案,任教於美國的陳文成教授返台墜落身亡事件,具美籍身分的李亞頻返台被捕,以及王迎先冤案、林義雄住宅滅門血案,另外加上十信經濟風暴,民怨沸騰到達頂點,1985年6日11日,美國參議院通過「支持台灣民主決議案」,後經雷根總統簽署,迫使蔣經國政治開放,解除戒嚴。《百年追求》這套書寫到這段時期民進黨組黨為止。但我們知道,民主並未完成,後續還有發展,組黨成功只是熱身賽而已,直到現在,中央與地方執政者不公不義所引發的公民不服從運動,沸沸揚揚,方興未艾,然而吳乃德的理念,組黨是個民主指標,反對派有了施力點,步步前進,早晚可以扳倒獨裁怪獸,因而此後的總統直選、國會全面改選、廢除一○一條款等,水到渠成,一一達成。依此類推,在民主架構下,未來的台灣,未竟之功也會逐漸達成。
回首威權時期,言論一言堂,異議不容發聲,其代價不是政治抗爭者遭迫害而已,許多國家前途、政經發展等議題,本該集思廣益,共謀對策,卻因失去對話空間而陷入死胡同。例如本書以聯合國會籍案開場,所謂「排我納匪」案,它不是聯合國席次攻防戰的挫敗危機而已,而是一個機會,是改變台灣命運的關鍵,是放棄「反攻大陸,解救同胞」、「漢賊不兩立」等死教條的一個機會。
根據2006年美國國務院公布解密文件,1971年11月30日,我外交部次長楊西崑對美國駐華(台)大使馬康衛表示,前一年冬天,他曾建議蔣介石總統,「在不久的將來,向世界正式聲明,表示台灣的政府完全與大陸的政府分離,從此以後,此地的政府將與大陸沒有關係」。楊西崑並且建議更改國名為「中華台灣共和國(The Chinese Republic of Taiwan)」。
楊西崑另外提到,1971年夏天,總統府秘書長張群訪問日本時,日本首相佐藤榮作和前首相岸信介,請他傳遞秘密訊息給蔣介石,說中華民國唯一的希望,是採取分離的程序,放棄對大陸的主張。
但這些建議,蔣介石並未採納,1971年10月25日,中華民國被逐出聯合國,第二年元月,吃了十年政治牢飯,出獄不到兩年的《自由中國》雜誌創辦人雷震,發表〈救亡圖存獻議〉,向蔣介石等高層提議,「從速宣布成立『中華台灣民主國』,以求自保自全,並安撫台灣人,開創一個新局面」。
脫離中國這個肉身限制,靈魂方得自由,但蔣介石持續編造反共大夢,繼續白色恐怖,作為箝制自由民主的藉口。台灣形同孤兒,有辦法的人在惶惶不安之中眼明手快,「移民潮、逃亡潮一波波湧現。」胡慧玲在這段描述之後,扣著「逃亡」的關鍵字,寫道:「逃亡,對台灣人來說不是新鮮事。危邦不居,從乙未戰爭、二二八到白色恐怖,都有人搶著逃離這座島嶼。但是動盪時代,也每每有一群人,不顧安危,挺身而出,捍衛家園。」此段引領出接下來台灣意識的覺醒、推動與挫敗。如此轉折流暢,過場滑順,寫作用心巧慧。
然而也有不暢的小疵。最後一章(第十三章)是〈組黨〉,也是套書設定的終結點,但我們若循著前兩章(十一、二章)讀下來,讀到若干反抗運動,諸如鄭南榕自焚、抓狂歌等等,血脈正僨張之際,突然第十三章,彷彿冷水潑下來,黨外人士要開始組黨了。咦,前面不是早就突突破黨禁大力衝刺了嗎?這樣倒敘,除了閱讀情緒頓挫之外,也易生誤解,以為前二章節的林林總都發生在戒嚴時代。事實上,這是所有史書以主題分章節,而非時序,難以避免的問題,恐怕在結構安排以及行文方式,用點巧思,才可周全。
《百年追求──臺灣民主運動的故事》叫好叫座,可喜可賀,在這國民黨退步逆行,民進黨頹敝乏力的此刻,此書出版,意義無比巨大。然而從書序及新聞稿得知,《百年追求》經基金會募款贊助才得以出版,像現代詩集或什麼文學評論,要自費或申請國藝會補助那麼艱難。這麼好的書,不是聞知寫作計畫後,各家出版社全力搶書嗎?如此一想,有點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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