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翻譯家孟祥森(1937~2009)去世前兩個月,要L趕緊影印他的眾多日記給我。老孟向來有寫日記的習慣,每過一些年,就翻看這些日記,該燒的燒一燒,算是昨日已矣。我不曉得的是,他保存的日記尚有七八個中型紙箱,記載時間可追溯到三十年前。
還記得我當時分好幾趟,背後扛著紙箱,從平等里他們磚屋後面登上好多級山階,穿過平等國小的操場,來到前門停著的車子,一箱箱安置在行李櫃的情形。當時的老孟講話已不似平常流暢,卻還一字字、一句句的交代:「我把名字都畫掉了,除了少數朋友,不會有人知道她們是誰,如果你看了以後,認為有價值,就把它們發表吧!」
他說得很懇切,我這才意識到,這眾多日記是他的情史,是他捨不得讓祝融舔噬的、最後保存的他的情路歷程。後來L告訴我,老孟從之前一年的二○○八年,開始整理這些日記,每天要花上不少時間。那一兩年,據說老孟與元配正式離婚了,是被他們兩個中年兒子強迫的,認為爸爸花心在外三十多年,媽媽莫大委屈了,至少該在生命的暮年,讓媽媽從這個婚姻的舊殼中解放出來。
老實說,我已許多年未關心老孟的事了,聽到這事滿驚訝的。我記得很久以前,老孟跟我說,大妻是個無比賢淑的人,為了他這樣拋妻棄子去與其他女人生活,一直含辛茹苦,從未在孩子面前派說爸爸的不是,把小孩帶得極好,所以老孟才能夠維持著跟孩子們的關係。甚至有一次老孟還噙著淚說:「我什麼都無法給她,如果連這個名份都要她讓出來,我覺得太殘忍了。」
而事實上,老孟並不是什麼都沒給大妻,他每年數次回台北,在台北的家,他還是個「丈夫」,是個「爸爸」,憑著微薄的譯稿、寫作收入,他能盡量寄回家就寄回家。去過花蓮鹽寮二妻家的朋友,應該都記得他們吃得七零八湊,不是印象中那些標準烹調的素菜,這點,他在《濱海茅屋札記》、《百地野合》裡寫得不少,二妻的手很巧,而心更巧,她來自中上家庭,卻絕無嬌氣,跟著老孟勤儉過日,經營出鹽寮的仙境來。「仙境」是二妻經常拿來形容他們家庭生活的詞兒,是滿足的話,絲毫沒有揶揄之意。
我認識老孟非常早,至今剛好四十年,老孟和大妻在林森路、博愛街的房子我都去過,老孟跟小青講故事然後錄音起來連續放的情節,我親眼目睹在鹽寮重覆過,對兩個小兒子,他也是同樣的耐心,同樣的苦心,同樣的愛。從某種對生命了悟的層次說來,孩子,尤其是從己而出的孩子,對老孟恐怕意義更重大,他不是常說嘛,他修禪沒有師傅,他的師傅就是小孩和動物。有一次他還說,太魯閣的禪光寺若改成「蟬」光寺就好極了,一九七八年出版《萬蟬集》,老孟禪悟的精心之作,就是有那麼一點挑戰傳統禪修的意味。
他對佛有疑問,對禪倒始終親善,常給自己打謁子給自己參,只是不斷開玩笑說:「不能一直修一直修,修到什麼也沒有,那有什麼意思。」所以,雖然他從三十五歲吃素到去世,在女色方面倒是從來不戒的。哈哈,從來不素。
老孟的基本性愛觀認為,人活著,男男女女活著,都是為了找尋另外一半,性的結合是最終極的結合,人生沒有比這更大的事。由於老孟去世前一兩個月,有個出版社表示願意出版老孟的情史,讓他著實興奮了一陣子;我只好每天睡前的一兩個鐘頭,貢獻給老孟的情史。閱讀這些性愛遺跡,我倒沒有太驚訝,很多事情以前我就聽老孟講過,只是沒有寫的那麼具體而微罷了。
他往往會從頭說起,某某人他在何時遇到的,她當時穿什麼衣服、說什麼話、髮絲如何盪漾在白淨的脖子上等等,然後就是調情、交歡,以及少數他與她們的對話。對話如此之少,令我很訝異,可能是他為了對方隱私而刪除的。我這樣連看了兩個禮拜,逐漸感到「不支」了,因為除了少數關係之外,大部分情節大同小異,加上老孟改過的女主角名稱多少雷同,那麼多女人,在我看來,跟一個女人好像沒什麼兩樣。
有一天,我就教於一位與老孟同輩的好友,略述閱讀心得,不料他說:「你必須了解,我們大你二十歲,成長的年代非常閉鎖,當時不但很難跟女孩子上床,假使握握手、接接吻,就可能必須承諾要娶她了。那個年代,男性的叛逆大致說來只有兩種,一種去反對國民黨,一種就是和女孩上床。老孟很勇敢呀!」
老孟很勇敢呀??怪不得他有一次跟我講了一大套關於唐璜的理論,認為歷史不該撻伐唐璜,他是女性的救星;老孟好像在某篇文章裡也提到,他恨不得化身為萬萬男性,以滿足所有他知道的有「愛渴」的女性。
有一次他提到川端康成的諾貝爾演講,說川端好過癮呀,演講中什麼也沒提,就只是說禪,不過話鋒一轉,老孟突然說起川端小說中描述過一女性,青少年,那初萌的小小的乳房,相當吸引他。後來川端開瓦斯自殺,老孟立刻有一結論,就是假使川端可以和那樣細小乳房的女性交合,一定不會想到自殺的。
我和阿丹、王智章等,都是十七八歲認識老孟,是他一手帶大的孩子,對他的一切言論都見怪不怪了,也不認為他會真的去實踐。我一度有個錯覺,既然老孟與二妻蘋蘋那麼投契,至少他會自我節制吧。沒想到肥皂劇還是上映了,老孟一度在鹽寮坐擁二妻,要蘋蘋適應,到頭來還是破局,以致他們遷到了東海別墅。
那年夏天老孟在跟我提到此事時,說實在我有點惱,問說:「怎麼都沒講?」他答,他知道我不會贊成這類事。倒不是我心向蘋蘋,只是覺得老孟太強人所難,我難過,是因為老孟做了傷害人的事,尤其他常稱呼蘋蘋是「大地之母」,我認為無論如何,他對蘋蘋缺少一份尊重。
幾年後,他們終於分手後,我去看蘋蘋,證實老孟是她要他離開的,說:「我怎麼都覺得他在外面有固定的女人,但他不肯承認,我當時心想,我還有自信找到愛我的男人,就要求他走了。」老孟去世前,有一次蘋蘋的大兒子沛蒼很坦然的說:「我跟爸爸沒什麼要和解的,是我們希望他走的,他不適合與我們住在一起。」
最近我在編老孟文集,水牛出版社決定出版五本他的巔峰之作,外加一本文集、一本紀念集,我看到很多朋友(尤其是女性友人),對老孟的風流倜儻,似乎都很寬容,可見老孟對性愛的說辭,頗有支持之眾。然而反觀老孟的那堆情史記載,除了歌頌女性的善與美之外,不如意的事也十之八九,令他傷心、黯然;或許那些女人,也不曾真正教導他什麼,有些事例在我看來,所謂「女性的善與美」也只是老孟自身的善與美之倒影,老孟對於愛所嚮往的層次,是這些女性所不及的。我從未問過他,難道那種愛渴的滿足,不也含有「貪」的成分,貪歡也是貪呀,倒不是我假道學,這是路人皆知的事,老孟不懂嗎?
但話說回來,假使老孟一直追求女性的善與美而未竟全功,這樣的鍥而不捨,也該說是情有可原了。去世前那段日子,只聽到他說,十幾年前他大病時,平等里友人曾送他回台北、花蓮的家,住上一兩週,希望他得到寬慰,稀釋當時強烈的自殺念頭,「我住不久,我感到自己在這些家裡,已經是外人了。」
不過,老孟對於人間情愛的肯定,卻每每使我們這些追隨過他的小朋友們,感到他的深厚柔情。對朋友來求助於他,無論男女,他從來不曾疾言厲色,他也從未對任何人隱藏自己對美好情慾生活的憧憬,可能這就是為何他活到七十來歲,即使在發現罹癌後,仍給人翩翩美男的印象。老孟的生命之愛,或許真的在不斷的、新鮮的情愛中,已找到了部分答案。
那樣的追尋至善與至美,當然唯有死亡可以阻止他。
*寫於孟祥森文集出版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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