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80歲還可以做許許多多有意義的事情，例如選總統、做總統，或是像史提芬羅森堡（Steven A. Rosenberg，1940～），在國家衛生院的癌症研究中心主持外科部門，實際上做的是推展癌症免疫療法，一個他從事將近半世紀的工作。
羅森堡的名著《細胞轉型》（The Transformed Cell：Unlocking the Mysteries of Cancer，1992，與John Barry合著，藍蕾譯，時報，1993）中譯本，出版將近30年了。遙想從前，當科普書還不是台灣的出版主流，它的暢銷確屬奇葩，其實是揹負著厚望：雖然大多數讀者不認識羅森堡，對剛萌發的分子生物學亦所知有限，但是各種癌症改變了不曉得多少人的生命，致使大家對這種「依各人細胞量身打造滅癌細胞、從體內將癌症根除」的新興療法，抱著無限期待。
羅森堡本人則依然在期待。過去是發現、精進這種癌症免疫療法，現在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看看是否能夠將它目前還侷限在黑色素癌、某些淋巴癌及多數血癌等的醫療成就，擴大到其他癌症治療上。
免疫療法之「父」有太多太多，基礎醫學方面的新發現、細胞重組技術的日新月異、細胞人工繁殖方法的改善健全，以及療程劑量的臨床經驗積累等等。從一開始，癌症免疫療法就茲事體大，注定不是一個人可以征服的高山。羅森堡的大名經常被提到，因為他是發想其中Ｔ細胞相關療法，並統合各方面研究、爭取實驗治療癌症病患的第一人。
免疫療法必須通過無數行政與法規的考量、資金的限制，才能夠使相關研究與醫療團隊寸步寸移的往前推進，其中還需要一些眼光獨到的主事者，像德維塔醫師（Vincent DeVita）這樣的人去支持它。《細胞轉型》道盡過程中的辛酸。每受挫一分，便多一分對動物或人類生理的認識；每打通一個科技障壁，就分支成幾十種醫療人類各種疾症的研究可能。可以說，癌症免疫療法是個火車頭般的科學事業。
國家衛生院癌症研究所製作的短片，簡單解釋何謂「免疫治療」。右下角方塊「自動翻譯」可調整為中文字幕。
翻轉癌症對人類的屠殺
羅森堡來自一個波蘭猶太人移民的家庭，在紐約市長大，父親經營早餐店，每天總是不到天亮就開始工作了。這精神激勵了他們姊弟三人，他的哥哥也是醫師。羅森堡近年來接受訪問，常提到父親的手足有十多人，三分之二死在納粹的集中營裡，這使他從小立志要做大事，而什麼有比殲滅20世紀以降「大屠殺」人類的癌症還大的事情？
早年，至少在羅森堡撰寫《細胞轉型》的1990年代以前，他想做大事的動機，說真的只是想要了解：癌症是怎麼來的？為何無法治癒？他在高中時便擬好生涯規畫，自我要求嚴苛無比。首先進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接受一般大學教育和美國公認最好的醫學教育，然後做一年實習醫師，再請個長假，去哈佛拿個生化物理學博士學位。這些，他全部做到了。一開始，他就沒有只想當個普通醫師。
在哈佛大學醫學院的教學醫院「布萊根婦女醫院」（Brigham and Women's Hospital）實習以及當住院醫師時，他出了個岔兒，與該院的護士長艾莉絲（Alice O'connell）談起戀愛來。他起先警告艾莉絲，說自己志向不凡，沒那麼多時間忙瑣事，是不是請她打消結婚廝守的念頭，艾莉絲說：「太遲了！」羅森堡也同意。於是兩人愛情長跑5年，在1968年結了婚，生養兩個女兒。他到國家衛生院的癌症研究中心就職之後，甚至安家在走路就可以到辦公室的距離內。艾莉絲終其一生做到承諾，不讓羅森堡瑣事纏身，可以一心衝刺事業。
《細胞轉型》是一本很人性的書，提到不少羅森堡與艾莉絲談論工作內容的片段。羅森堡每天一定回家吃晚餐，因此兩個女兒對免疫治療的發展過程也耳熟能詳，當爸爸的工作有突破，就是全家最快樂的時刻，非慶祝一下不可。《細胞轉型》對於他每個重要工作夥伴的性格、習慣、專長也多所描繪，這是科學家撰述的重要科普書籍中罕見的，使讀者宛如身歷其境，能夠體會解決困難的迫切感，以及治療病患過程中因失敗帶來的煩惱與痛楚，直到終於嚐到勝利的果實。
就在結婚的同一年夏天，羅森堡實習時，遇到他這生最重要的第一個病患──迪安吉羅先生（DeAngelo）。《細胞轉型》這麼寫道：「他那削瘦的外表，略帶譏諷的神態，似乎對生命嘲弄人的把戲了然於生。而且，他顯露出來的那種過人的自信，便是一種比別人更懂得生命嘲諷的自信。」
羅森堡因而不禁多問了幾句，發現迪安吉羅12年前曾在這家退伍軍人醫院接受癌症切除手術，醫生從他身上取出一大塊腫瘤，但發現仍有很多小腫瘤無法切除。於是醫師縫合了手術切口，告訴迪安吉羅人事已盡，只能聽天由命，不必再繼續治療了。
12年後，時年68歲的迪安吉羅因膽囊炎住院，退伍軍人醫院剛好是布萊根婦女醫院外科巡迴實習的終站，羅森堡看過他的病例資料及照片，決定趁著手術時，好好檢查一下他的肝臟：
我預期看到一些生長緩慢的癌細胞，或是任何殘存癌細胞的跡象……然而，我看不出他腹部有任何上述的情形。……我用手指檢視他的肝……腫瘤可以藉著觸摸，輕易辨識出來，它粗硬固結，完全不像正常組織的肌理。……現在，那裡竟然什麼也沒有！我再度仔細的探查，確定指端沒有忽略什麼硬塊、結節，或組織病變。沒有，真的什麼也沒有。
當時，羅森堡在《細胞轉型》中說，一些意念自他心底升起，像火燄一樣，久久燃燒著。2018年，也就是他遇到迪安吉羅的50年後，羅森堡接受訪問，說他經手的5,000個癌症案例中，只有迪安吉羅的癌細胞是自己消失的。
另外一例也發生在布萊根婦女醫院外科，患者曾移植一枚因車禍死亡而取得的腎臟，但不久後罹患癌症，而且經血液擴散到全身。後來追查出癌細胞來自那枚腎臟，一旦腎臟摘除，也停用避免排斥新腎臟的抗免疫藥物後，那名病人就像迪安吉羅一樣，癌細胞統統消失了。這證明，人體的免疫系統強韌到足以使癌細胞消失。
可是當時醫界的共識是，人類的免疫系統無法消滅癌細胞。羅森堡於是找到一個與迪安吉羅血型相同的胃癌末期病人，徵得迪安吉羅、外科主任及病患同意，實驗將迪安吉羅的血液輸給該病患。兩個月後，該病患還是去世了。這就是癌症免疫醫療最早的一個臨床實驗。羅森堡說他後來回想這個如此粗糙的實驗，不免覺得臉紅。
但任何事都要有個開始，羅森堡沒有放棄，發現一個線索：迪安吉羅最早的病理報告上顯示，他體內有高密度的淋巴球和嗜白血球包圍著腫瘤區。這是兩種特殊的白血球，前者在免疫細胞中扮演著殺手細胞的角色。
幾經思索，羅森堡自知，假使要利用基礎醫學得來的純粹知識救治病人，他選擇的必須是能夠合併研究與臨床實驗的工作。於是，他毅然在1970年受聘為國家衛生院癌症研究所的研究員。他的抉擇沒有錯，1971年年底，尼克森總統簽署國家癌症法案（National Cancer Act），撥發的經費立刻飆高，原來許多高懸在天邊的研究構想，才有機會落實。
1974年，羅森堡試圖解開迪安吉羅癌細胞消失之謎的工作，正式起跑。
Georgetown Lombardi Comprehensive Cancer Center製作的癌症免疫療法詳細介紹。右下角方塊「自動翻譯」可調整為中文字幕。
最重要的第76號病患
目前幾種有效治療癌症的免疫治療中，羅森堡是其中與Ｔ細胞相關的兩個療法之統合者。
簡而言之，Ｔ細胞是淋巴細胞的一種，被骨髓製造出來之後，其中一種是自然殺手細胞，負責殺掉被病毒感染的細胞，以及體內不正常增生的癌細胞。它透過這些被病毒感染的細胞、以及體內不正常增生的癌細胞表面的「糖脂抗原」（glycolipid antigens）所表現出來的蛋白質來分辨敵友。T細胞的癌症免疫療法，就是抽出癌症病患的血液做離析，經由細胞重組技術，使血液中的Ｔ細胞對於癌細胞的辨識、殲滅能力增強，並以人工培養巨大數量的殺手細胞，重新將血液輸入人體，達到治療癌症的效果。
1976年，一群研究白血病的科學家無意中發現了一種Ｔ細胞的生長素，叫做「介白素」（Interleukin），使Ｔ細胞的增殖成為可能。本來，科學家一直以為Ｔ細胞是完全分化的產物，就像人的手指，不可能藉一根手指長出另外一根手指。介白素的重大發現，使Ｔ細胞癌症免疫治療露出曙光。然而介白素起初並未量產，直到有製藥廠開始注意到它的商機，為求與研究團隊分享成果，羅森堡團隊才從製藥場獲得較多量的介白素為病患實驗治療，但最初的75個病人都以死亡告終。
其中的問題太多了。例如說，Ｔ細胞本身是有毒性的，研究團隊無從了解，一般人體對免疫製劑的耐受度劑量是什麼，病患往往死於各式各樣可怕的治療副作用。到了1984年春天，就在羅森堡有點退卻時，來了第76號病人琳達泰勒（Linda Taylor），她是個女性職業軍人，海軍軍官，得了皮膚癌中的黑色素癌，團隊以淋巴激素活化殺手細胞的介白素二號治療她。這次成功了。1985年元旦，她回醫院做第一次例行檢查，身上已無活的癌細胞蹤跡。
《細胞轉型》一書將近450頁，起碼有350頁，羅森堡鉅細靡遺的告訴我們，研究團隊是如何失敗的。它的可貴在於提醒大家，任何目前我們習以為常的治療方式，甚多是經過同樣慘烈或更慘烈的臨床實驗之後，才得以成為標準療法。
癌細胞詭譎難測，近年來，科學家漸漸摸清它的路數。例如，它會做出一些基因變化，讓殺手細胞不易察覺其存在。它也會在細胞表面產生一些蛋白質，讓殺手細胞無法接近。然而科學家沒有放棄，發明了一些藥物來抑制這些蛋白質，讓癌細胞能夠被殺手細胞殺掉。這種「免疫檢查點抑制劑」（Immune checkpoint inhibitors，簡稱ICIs）在2003年開發出來，現已成為治療幾種皮膚癌及血癌的合法用藥。
癌症免疫療法發展的早期，至少在羅森堡團隊的實驗室，因為羅森堡的堅持，是一切資訊公開的。越到後來，加入研發的許多生化公司，常有掠人之美演變成嚴重官司的案例。羅森堡對這些很不以為然。他認為凡有關人體生命的資訊，都是大家的共同財產，科學家唯一任務是增加這方面的財產，其餘無他。
這也是羅森堡已年過80歲，現在還每週6天，清早從他的老住宅走路到癌症研究中心辦公室工作的唯一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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