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魚夫繪。

台北迪化街28號有間二樓厝「兩江醫院」,因人去樓空,現在爬滿了四葉草,咱們到迪化街欣賞美麗的仿巴洛克式建築,總是忘了她的存在。

兩江醫院的主人是日治時期臺灣總督府醫院內科部江景勤及外科部江立托二位醫師,在1923年創設。後來江立托轉去新加坡開業,這醫院就成了江景勤個人經營。在戰前,他的家庭背景即是總督府治理下的典範,記載了許多江景勤的資料檔案。

江景勤(1894-1971)是今天屏東內埔鄉豐田村(新北勢庄)人,豐田村以老街美輪美奐的舊建築,吸引許多外來的觀光客。1905年(明治38年),江景勤進入阿緱廳內埔公學校就讀,並在1910年進入臺灣總督府醫學校,1915年畢業後旋即取得醫師資格,被分發到家鄉的阿緱醫院任公醫,1917年回母校從事內科方面的研究。因為成績卓著,乃奉派至京都帝國大學醫科大學附附設醫院任職,並進一步深造相關專門知識。返台後,又回臺灣總督府醫學專門學校擔任助教授等職。1923年(大正12年)江景勤厭倦了公醫體係,乃以神經衰弱為由請辭,來到了大稻埕懸壼濟世。

兩江醫院現已人去樓空爬滿四葉草。圖片來源:魚夫攝。

江景勤的祖父江昶榮,名號在鄉里頗為響亮,係屏東客家六堆地區清領時期的三位進士之一,但這進士其實連考四次都落榜,直到1883年第五回赴京考試,才於42高齡登進士第。朝廷派他出任四川知縣,但他卻急於先衣錦還鄉。沒想到回到台灣後未幾即爆發清法戰爭(1884年),海峽交通阻斷,前後延宕近2年,待再赴四川履新時,出缺的職務已被人補上,朝廷甚且認定他蓄意抗命、予以革職。江昶榮只好暫留在四川教學,等待事有轉圜。然而兩年過後,依然沒有發展,有位相士告訴他:「你相貌黯淡無光,家必有凶,宜早歸鄉。」乃決意返台,可是又得籌措旅費,最後勉強湊足了一些,就在成都好友為他餞行時,即席賦詩〈逾限被議自蜀旋里留別諸同仁〉四首,其中之一如下:

忽聞姓氏掛彈章,捧檄西來夢不長。
廿載功名如畫餅,一肩行李剩詩囊。
同城作客情難別,干祿榮親願未償。
此事何須騷首問,九霄雲外色蒼蒼。

這些詩被四川道臺楊春樵看到了,評曰:「一字一淚,不覺同聲一哭。」因而傳頌巴蜀,前來拜謁者不斷,不足的旅費也有了著落,即刻啓程回台。豈知回到台灣後,發覺其父在他返抵家門的前半個月去世了,而母親則在他考取舉人時早已辭世,江昶榮本欲甘祿榮親,卻未能償願,從此淡泊仕途,從而投入文化教育。

在家守孝一年後,江昶榮也曾到台南府城任教,據說連雅堂和謝汝銓等都是他的門生。又由於是進士的身份,所以地方上遇有為喪家需要有功名者來「點主」,他就成了受邀的對象。有回去替高雄大戶人家陳百萬(曾任高雄議長的陳田錨的祖先)點主,謝禮為240大洋的紅包,他捐出來倡議修建六堆客家忠義亭及修築隘寮溪「昌基堤防」等,深受鄉民愛載。

為了理解江昶榮在六堆客家人的心中地位,我走過內埔的忠義祠去看過「江昶榮進士紀念碑」,這是當地士紳在江進士130歲冥誕所立;另外也去了豐田老街(新北勢老街)走走,又到昌黎祠去看他曾經講學的所在。而其孫江景勤在日治以後的檔案特別多,在〈被淡忘的六堆名進士之後–江景勤〉一文中有論述分析原因:

一、成為總督府治理下的典範象徵。以孝悌著稱的名進士後代,面對國家機器的力量,也不得不低頭。雖然江景勤的父親江福霖,也曾經帶著一家老小回到廣東的老家,但因無法適應,遂回內埔竹圍居住。既然選擇回到臺灣居住,就必須遵從統治規則。

二、除了宣示了上述的國家力量權威之外,更表示總督府對臺人意見領袖的禮遇,霧峰林家便是臺灣總督府對待臺人意見領袖的最好例證。先人的國家意識及政治立場,並不會造成其後代遭到臺灣總督府的打壓、排擠。只要不採取武裝反抗的方式,舊有意見領袖們及其後人,反而受到特別的禮遇對待。臺灣總督府面對臺人意見領袖頗為容忍,採行溝通方式、並接受陳情等集會活動。藉此以安撫民心,達到順利統治的目標。

三、現代新式學校教育取代了清代的科舉取士。名進士之後改由新式教育,再次確立了社會地位之優勢,顯現了新式學校教育於社會階層流動所扮演的重要性。既有的士紳階層,必須要讓下一代接受新式教育,才能在臺灣總督府新建構的社會結構中取得優勢地位;同樣的,普通平民百姓,亦有藉此而向上流動的機會。此外,彰揚技術類別等科學學科之前景,引導臺人往此方面學習。不使臺人接觸政治、法律等學科,以降低對政治事務的參與。

戰後當然典範不再,但江家故事發展更為精彩。江景勤生子江牧東,50年代中期畢業於台大化工系、赴笈美國俄亥俄州克里夫蘭大學攻修化工博士,娶台南人沈吟香,並在美國生下台美人第二代江俊輝。江俊輝曾任加州審計長,2016年宣佈將在2018年競選加州州長。江家歷代人才輩出,想來江昶榮當年四川知縣當不成,如今他的曾孫江俊輝呼聲很高,倒很有可能出任美國加州的州長了,滄海桑田,真是令人不甚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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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畫家、自由作家,曾任職於各大平面媒體、電台及電視台總監等,又曾為動畫公司老闆,開創3D動畫之先鋒,如今創辦網路電視台,架設文創平台。現居台南,追求「慢活」生涯,潛心教學、創作與繪畫,冷眼看世界,熱情愛台灣。魚夫粉絲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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