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

警察不配槍的社會

今年10月1日挪威警界新法上路,未來所有執勤中的巡邏車都將配有攻擊型武器,員警可依犯罪現場需求,直接取出鎖在車上保險櫃中的槍枝自我武裝,不必如同過去還得先開車回警局申請槍枝使用許可,進而幾次延宕了第一時間必須的反應;儘管如此,直到今天,挪威仍是世界上少數維持警察個人不隨身攜帶槍枝規定的國家。

自1920年以來,挪威社會為了警察該不該隨身攜帶槍枝始終爭論不休,芬蘭早在1918年便賦予警察持槍執勤的權力,瑞典和丹麥同在1965年跟進,唯挪威人到現在還是對腰間配掛槍枝的警察沒有好感,認為那只會破壞社會原本一片祥和的氣氛,好像隨時都有壞事要發生。就連挪威國家警察學院(Politihøgskolen)都有33%的學生表態,不希望自己將來巡邏時得配槍(32%贊成、35%不確定),挪威最大黨工黨(Arbeiderpartiet)亦長年反對武裝警察,認為至多只需讓警察更簡單、快速獲得武器就行了。

根據挪威國家警察學院教授克努森的調查,過去十年間,擁有個人配槍的瑞典警察,平均每年要遭遇30起槍擊事件,挪威的槍擊案則是平均每年三件,這也是挪威學界多數反對警察配槍的理由,因為警察隨身攜配槍械,看來只是徒然增加更多危險和更多傷亡而已。克努森的邏輯是,警察配有槍枝,本是為了協助自己在遇到危急情況時,能強勢穩定犯罪現場,結果如此一來,反而激化了犯罪者一個個也都擁槍自重,假如警察不配槍,犯罪者就不必處心積慮強化犯罪時的武力,槍擊事件自然減少,立論雖然帶有一些斯堪地那維亞太平世界的「阿Q」味道,假若參酌當地國情和民族性,又好像不是全無道理。

另一方面,挪威媒體曾有過統計比較,2011年間(挪威發生極右派分子恐怖攻擊事件,警察配槍議題再度成為焦點的一年),瑞典警方全年一共開了76槍,擊中12人(1人死亡),丹麥警察同年總計開了87槍,擊中10人(無人死亡),挪威全國約有1萬5000名警察,當年自頭至尾所有警察加起來僅僅開了一槍,對象是一名拿著鐵錘和菜刀殺死友人的男子,在胡椒噴霧器不足以嚇阻對方下,挪威警察只好朝男子大腿賞一顆子彈,才順利將其制伏。

2000年之後,瑞典警方歷年開槍數都是兩位數,2011年的76槍是最高峰,丹麥的情況相去不遠,挪威警察每年開槍數有幸一路維持在個位數,開最多槍的一年是2010年,但也不過6槍而已,其中的確是受到「槍枝申請流程」影響。而克努森教授認為,瑞典、丹麥警察開槍數高於挪威,卻未必所有的射擊都有其必要性,純然是因為他們當下只需解開腰間槍套即可開槍罷了,同時也無法證明這麼做有助於改善治安。

2011年夏天的恐怖攻擊活動,是導致挪威修法放寬警察使用槍枝規定的轉折,之後歷經多場辯論,權衡各方意見,最後結論是警察個人依舊不得配槍,但所有執勤中的巡邏車皆得安設槍枝保險櫃,遇到特殊情況,由現場員警回報上司,獲准後便可取槍應急,省去了往返警局申請拿槍的時間.雖然只是略微放寬警察用槍的規範,竟還是傷及部分挪威人的心理,尤其是十分鍾情於過去夜不閉戶年代的挪威人,他們始終堅信「手無寸鐵的警察」,正是一個平和社會最強而有力的象徵。

包括克努森在內等幾位挪威學者,試圖透過科學統計方法,證明這個國家尚無警察配槍的迫切需求,多數老一輩挪威人,包括一路靠「赤手空拳」晉升高階的警官,在表明自己反對警察配槍的同時,無不強調假如警察人手一槍,必然得投入更多的經費和資源訓練現有警職人員,對不少預算吃緊的城鎮來說,不啻是一筆額外負擔。然而背後參涉的複雜情感,其實是他們極其不願意相信挪威王國的治安已不復當年,在偷拐搶騙這類小奸小惡日益猖獗之際,挪威警察終究也要走上持槍自保的一天,當警察巡邏車常態配置槍枝法案通過後,這些人遂不由得感傷失落。

多數現代化城市都避開不了犯罪率增加、犯罪內容愈加暴力化的命運,挪威人一直以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直到槍枝、槍套愈來愈貼近警察的雙手,一切彷彿就成了不可逆的現象,未來彼此的生活到底是更安全,還是更不安全,挪威人應該是心裡有數。

透過修法,調整所處社會既有的遊戲規則,多數情況可以代表文明社會大家追求進步的一種方式,但偶爾也意味著時局環境江河日下,甚且從中映照出人性倒退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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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生,曾任《新新聞周報》、《聯合晚報》政治組記者,現為FPA「挪威外國記者協會」(Froeign Press Association in Norway)成員,繼續以獨立記者身份穿梭各重大新聞事件.現居挪威奧斯陸.著有《挪威縮影—奧斯陸觀察筆記》、《挪威,綠色驚嘆號!》、《安然無恙不比遺憾好》、《北歐超完美丈夫的秘密》、《小國的靈魂—挪威的生存之道》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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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生,曾任《新新聞周報》、《聯合晚報》政治組記者,現為FPA「挪威外國記者協會」(Froeign Press Association in Norway)成員,繼續以獨立記者身份穿梭各重大新聞事件.現居挪威奧斯陸.著有《挪威縮影—奧斯陸觀察筆記》、《挪威,綠色驚嘆號!》、《安然無恙不比遺憾好》、《北歐超完美丈夫的秘密》、《小國的靈魂—挪威的生存之道》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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