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

部落生活並不是你想像的那麼簡單

圖片來源:總統府@flickr BY 2.0

阿香與我同年生,長我幾個月,過去幾年在台北擔任髮型設計師,因懷想故鄉都蘭自小一塊長大的同伴,欲望脫離擁塞不堪的城市,竟在而立之年、眼見當好好衝刺事業的當下,選擇離開台北,回到部落生活。

在都蘭部落的阿美族年齡階級中,依阿香年紀,隸屬「拉千禧」,與同樣生長於都蘭的原住民創作歌手Suming同屬一個階級。

近日,阿香開始向部落裡的哥哥學習放網,亦即趁退潮時下海,將漁網披覆於沿岸礁岩,靜待魚兒、蝦蟹自投羅網,數小時後再去收網。

這陣子,阿香通常傍晚時分去放網,彼時正值潮退,是放網的好時機。這天是農曆初二,欣逢大潮,海水退得遠遠的,平緩津潤的潮間帶迤邐開來,豐沛的生物活躍其間,許多人趁此良辰,來此拿取海產。

深夜十二點,他準備去收網,我們一道去了。今夜沒有皎潔月光領路,前往都蘭鼻的沿途一片黯黮,萬籟闃寂,惟不知名的蟲子遠遠近近輕盈爭鳴。路徑愈來愈逼仄,兩旁野草蔓生,就在距離岬灣不遠處,巧遇兩位「拉監察」的哥哥,據說他們自七八點便來了,此時正準備踏上歸途。我們停下交談片刻,哥哥劈頭就問:「檳榔呢?」阿香遂從褲袋裡掏出一包檳榔,請哥哥享用。未久,便又各自上路了。

我們把機車停在岬灣高處,阿香換上防滑鞋,褪去上衣,備妥手電筒,將菸與檳榔交付我保管,準備下海去。就著手電筒的燦然白光,我們小心翼翼穿越碎磚與石礫,到另一頭去。

「等會兒你一個人待在岸邊會害怕嗎?」他問。

「不會。」我毫無遲疑,回答得斬釘截鐵。因想起稍早在阿良那兒談天時,聽他聊起他們「拉中橋」同一階級的四個兄弟,近日經常夥同夜潛射魚,儘管海域闇陰無光,然心裡知曉同伴就在不遠處,能夠互相照應,也就不覺得慌了。

「去前面看看哥哥們有沒有升營火,如果有的話,你就待在哪裡等我。」往前再走一段,見著哥哥在岸邊搭建作為休憩用的達麓岸前,果真有未熄的營火,部分木材已燃盡,剩餘兩三根較粗壯些的,仍輕快舞動著橘紅焰火。

阿香戴上棉布手套,將手電筒套上塑膠袋以免泡水,然後尋了顆大石讓我坐下。下海前,他問我有無帶手機,我點點頭,他說,那你就放音樂來聽吧。

「等我回來。」說完這話,他便隱沒入黑暗裡。

我掏出手機,第一時間浮現的配樂是陳建年的〈海洋〉,上Youtube找了來聽,不過幾十秒的光景,即察覺一雙耳朵老是分神,受遠方無盡拍打的豪邁潮汐引誘,又著迷於一旁材薪嗶嗶剝剝的微細聲響,索性把手機關了,凝神細聽。

待的時間一長,瞳孔逐漸適應了黝黯,稍稍地,能夠看得清晰了,前方是一片礁岩,岩岸一帶,有幾盞白光不住逡巡,想是同樣前來拿海產的討海人們;再遠些,是高低起伏的,花白的浪。海風涼靜,溫馴吹拂。營火暖著身軀。

更遠處的岬灣,有一片不尋常的燈火通明,那便是分明鑽環評漏洞,卻在台東縣府包庇下冥頑存活的美麗灣渡假村了。

要不了多久,阿香就拎著漁網渾身濕淋淋地回來了。他的右小腿側邊有一片鮮紅,問他怎麼受傷了,他說因為天色太暗,一時不察,擦撞上珊瑚礁岩了,不礙事。

漁網上纏繞了一根頗長的竹竿,他費了好一番功夫將它摘除,還得避免將漁網給扯破了。隨後,我們雙雙蹲下,興奮地準備檢視今日戰績,他拿手電筒俯照,左右掀動漁網,先是瞥見一隻螃蟹,略一翻動,又見一尾身長少說有二十公分的白毛,我倆簡直振奮極了,這是他第五回下海放網,而這尾銀亮的白毛,無疑是他近日下海征戰以來最可觀的戰利品了。

粗略清點完本日斬獲後,他起身,說了聲謝謝,我隨口附和:「謝謝海洋。」他立即補充道:「還要謝謝祖靈。」他問道,不知有沒有米酒?隨後便往達麓岸探尋,果真找到一瓶已開瓶的米酒,我以為他想淺酌兩口,舒放心緒,然只見他拎了酒瓶,面朝大海,久久佇立,靜默著,從那背影看來,彷彿心凝神釋。過了半晌,他往地面倒了三口酒,再仰首嚐一口,這下,我總算明白了,原來方才他是在向祖靈致謝祝禱。

我們凌晨一點多才回到家,我上樓盥洗,阿香則是拿著漁網到後院去拆卸。不久,稍早遇到的兩位哥哥竟來一探究竟,想看看他今天的戰果。

對於一個向來清淡貧乏、生活體驗匱缺的讀書人而言,這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夜晚。那天深夜近三點,許是忙碌剛告一段落,阿香傳訊跟我道晚安,並且問道:「有人生改觀或對生命有別的看法嗎?」

怎麼可能沒有呢?

阿香總說他很忙。這天午後,民宿客人相繼離去後,他先是清理整頓客房,待傍晚一到,又去海邊放網,甫吃過晚餐,阿良來訪,說他妻兒要剪髮,讓他過去一趟,完工後,短暫休憩一會兒,他又說,另一地方亦有朋友預約剪髮,便又驅車前往。約莫子夜,他心想我們大抵還在阿良那暢飲漫談,便過來了,見時候不早,大夥兒正欲各自返家,而他,則準備前往海邊收網。

我笑著跟他說,「這應是我認識你個把月以來,你最勤奮的一天了吧。」

猶記得那晚阿良說他前些天在某周刊上讀到一篇報導,又是一貫承襲百年多前日本人殖民台灣原住民地區時的論調──「見地不見人」。只是一昧鼓動都會人逃離城市,奔赴被山海環繞的悠靜後山,過減法生活,享受慢活,清靈度日。

他忿忿地說,「生活在此絕對不容易,且忙碌多了。還減法哩,對抗一堆狗屁倒灶的人事物都來不及了,還減什麼?喔,對啦,海邊的魚和海產倒是減了不少;對於出外遊子而言,部落的記憶也減了不少;人跟人之間的情感也減了不少;乾淨的蝸牛和野菜也減了不少;最後,連原住民族人也減了很多;族語也減到剰殘枝了……當這些都被減了,那就只剩下來這裡崇尚減法美學與慢活生活人們的世界了。」

確是如此,我在都蘭所認識的每一位真正深入部落生活的人,儘管心胸闊達,性情豁朗,但尋常日子,確實是為了謀生及部落公共事務而忙碌不已的。部落生活,並不是你想像的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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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著有《再見楊德昌:台灣電影人訪談紀事》,另主編《台灣電影的聲音》。現為自由文字工作者,文章散見《放映週報》、《博客來OKAPI》等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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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著有《再見楊德昌:台灣電影人訪談紀事》,另主編《台灣電影的聲音》。現為自由文字工作者,文章散見《放映週報》、《博客來OKAPI》等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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