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日本311大地震造成福島核災,核電安全與廢核問題成為各國檢視思考的問題。但在鄰近的南韓,核電存廢儘管屢次被相關團體提出討論,也有人呼籲南韓應走向非核化,但這些聲音卻未若其他國家一樣在社會佔有太大影響力。
南韓現有四座核電廠,還有一座正在興建中。全國35.7%的電力供給來自核能,比率僅次法國為世界第二。近來,南韓還跟阿拉伯聯合大公國達成協議,在當地興建核電廠並對外輸出相關技術。
但在此同時,現有核電廠卻狀況連連。最老舊的釜山古里電廠自2011年起接連發生機組故障、意外斷電、管理疏失,甚至出現工作人員委託小公司生產「山寨」組件、進行跨電廠間出售而賺取回扣的不法事件。古里電廠日前仍持續傳出發電停止的突發意外,經確認竟是電力公司操作失誤所致,核安管理隱憂浮上檯面。但儘管如此,南韓的「反核」聲浪卻未如台灣來得大。
南韓的電費分成,相較於其他先進國家實屬低廉。100度以下每度電僅台幣1.67元,比台灣還低。101到200度每度為台幣3.47元、201到300度用量每度則為5.17元,以家庭每月平均用電量300度來計算,一個月電費大概在1500台幣上下,比起日本每月動輒2500元台幣實在便宜太多。
享有較低廉電費的同時,南韓電力需求也不斷增加。包括不斷擴張的重工業生產與商業用電需求,以及因氣候變遷,寒冬酷暑現象更為極端,家庭用電量也隨之攀升,導致近來經常傳出全國電力供應吃緊。電力公司計畫調漲電費,並將原本的階梯電價級距由六段階縮減為四到五段階,卻引發輿論強烈反彈,抨擊在物價接連上揚的此時,調漲電費將加重民眾負擔。
而前任總統李明博上任後,政府所發布的幾次電力政策規畫,也走向擴張與確保電力供應路線,希望將核能發電比率從現有的三成多提高到近六成,並計畫至2024年為止將現有的21座核子反應爐擴增至34座。李明博在去年就職四週年儀式上還發言稱:「我們現在的狀況,有三成以上發電依靠核能,所以電費可說是世界上最便宜的。若要廢核,那麼電費就必須要調漲四成。」
李明博的這番話,反映了南韓保守陣營長期以來看重與追求經濟成長的基本價值。然而,福島核災後,南韓學界與政界都有人開始探討國家有沒有機會走向非核化。
首爾市長朴元淳曾於去年公開對李明博政府推動擴張核能政策表示「無法理解」,並提出「減少一座核反應爐」的政策願景,指出只要減少首爾市民13%的能源需求,就能夠得到減少一座反應爐的效果。朴元淳後來將此正式列入市政計畫,透過與環保團體和民眾的共同合作,大規模推動節能與用電效率並加強宣導。
去年總統大選時,包括安哲秀與文在寅等在野陣營候選人也都將「脫核」納入政見中,唯獨朴槿惠不但未將減低核能依賴納入政綱,也不願對此正面表達意見而引發環保團體抨擊,當時甚至還有地方反核團體直接打出「請投票給支持『脫核』的總統候選人」。
在福島核災屆滿兩周年之時,由日韓兩國共三位學者座談與集結的著作「福島事件後的生活」在南韓問世。書中,日本著名哲學家高橋哲哉指出,福島核災會發生是因為日本有「核能黑幫」存在:政客、官僚與經濟界的利害關係者形成「鐵的金三角」。電力公司在現有體系中獲得巨大利益,並反饋給政界,政客與官僚們再繼續為他們形塑一個能夠繼續獲取利益的結構體系,讓現在的關係輸送得以維持。
而南韓著名史學者韓洪九教授則在書中指出,南韓社會同樣存在「核能黑幫」,而使黑幫橫行者正是前總統李明博。他表示:「李明博出身現代建設CEO,現在在南韓所啟用的核電所21個反應爐中,有12個是在他任內動工並直接管理的。1980年代,他還擔任過能召集『核能黑幫』齊聚一堂的韓國核能產業協會副會長。」韓教授抨擊,因為李明博的背景,在總統任內才推動輸出核電廠至阿拉伯聯合大公國,並成為可說嘴的政績。
南韓學界中也有人表達看法。由多位大學教授與能源專家所組織的「能源對策論壇」就發表相關方案,在不興建新型核子反應爐與不延長核電廠平均40年役齡為條件下,透過提高再生能源利用、調漲電費與調控每人平均電力需求等方式,到2030年為止,核能發電比重就可減少至一成五到三成,至2057年就可以實現非核家園的夢想。
不過藍圖依舊只是藍圖,若回歸現實來看,在南韓社會還未達高度共識的情況下,要如何說服民眾擺脫核能、提出有效對策應對「脫核」後電價上漲對社會造成的衝擊,以及,如何在政治光譜上面對與處理「脫核願景」,對南韓社會都是極大考驗。
擔任脫核能源教授聯會代表的檀國大學教授趙明來,就曾在去年大選期間投書報紙指出南韓需要「脫核政治化」,他指責保守派正以「綠色經濟」及「綠色成長」的名義將擴張核能正當化,攤開來看這些口號卻與國家權力結構完全吻合,所以若權力結構無法瓦解掉,那麼邁向非核根本不可能。唯有透過在政治上的討論,並揭示非核的「政治」理念,以政治來實踐「非核」藍圖才有辦法達成目標。
只是在保守勢力持續執政的現今,南韓邁向非核似乎更形遙遠。朴槿惠總統在當選後所召開的交接委員討論會議上,終於直接發言表達了新政府的能源政策走向:「雖然我們對於替代能源的討論很多,但實際上,替代能源並無法廣泛作為我們電力供給的方式。應維持現行核電供應並同時研究開發新再生能源。」她依然迴避減少核能依賴的要求,只強調在眾人對核安關切比任何時候都還要來得高的現在,政府要做的是將國民安全視為優先,嚴密檢視並徹底管理核能安全。
朴槿惠的發言透露,南韓新政府的能源政策並不會有太大改變,甚至會延續李明博的路線。而在朴正式就任後,原本計畫將獨立的「核能安全委員會」納併至內閣的未來創造科學部管轄,引發外界抨擊將侵害規制核安機能,最終不得已維持獨立運作,但委員長身分卻從部長級降為次長級。從這個事例來看,或可嗅出保守派新政府仍想強勢主導維護現行核電供應體系。
南韓邁向「非核」之路似乎迷茫,在尚未進入「脫核政治化」階段,及廉價供電體系持續維繫的此時,社會能否凝聚「脫核」共識、反核團體能否成功凝聚力量、作為試金石的首爾市長朴元淳所推動的節能運動能否獲得成果,都是相對於朴槿惠政府以「追求成長」為基調維繫既存核能供電體系的反面風向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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