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果:酸甜之味也就是家的滋味

2017/04/26

不管什麼主題,我們在戲劇之中,其實都看到家庭劇的影子,藉由故事角色不斷提示家庭與家人關係的原形,以及從家人關係延伸擴大的人格養成和命運走向,就算是戰爭片或災難片,甚至是科幻片,也多少有程度不一的著墨。

雖然有好長一段時間,台灣戲劇掉進八點檔長壽劇家人爭家產的無限迴圈裡,不管那些家庭原本是賣豬腳的、種水果的、做醬油的、開醫院的,劇情都會發展到同父異母或同母異父或大房二房之間因為財產而展開醜陋的爭執,而那些一開始設定好的產業背景,都會不約而同轉去投資高科技或生技產業,如此發展已經成為連續劇之所以能夠長壽的萬靈丹了。陷入這樣的迴圈,貢獻收視率的觀眾其實也有點責任,雖然很多家庭裡面的長輩,是晚間「睏電視」的主要收視群,不過長輩睡掉的下半場,通常會在翌日重播時段再想辦法補回來,這類長壽劇的療效是陪伴,越怪異衝突的劇情,越能讓人感覺自己的家人關係應該還不錯,這也算勵志。

因此短集數的《酸甜之味》上檔時,總算有了回歸家庭原味的故事,編劇杜政哲在2015年的作品《16個夏天》,除了描繪時間軸的魅力之外,也埋了一條動人的家庭劇碼,對,我說的是唐家妮的家,有不成材的哥哥,溺愛兒子的母親,還有存在感很薄弱的父親。雖然主軸在5個人的友情和愛情,不過劇情來到家庭戲的時候,總讓我特別期待,我想要從觀看戲劇的過程中,得到足以比對現實生活的熟識感。

後來我看了杜政哲為《天作之合》劇場寫的音樂劇《寂寞瑪奇朵》,舞台上的幾組角色,不管是傳統男女情愛或跨性別愛情,之於家庭的種種渴望與失望,衝突或躊躇,最終有了甜美的體悟跟和解,那是另一種面向的動人。

過去幾年,雖然偶像劇的愛情路線看似有賣點,但是愛情之外隱身其中的親情支線,卻又十分搶戲。寫家人關係也很厲害的編劇呂蒔媛在《出境事務所》展現的力道更是催人淚水(有時也會心一笑),雖被歸類為職場劇,但每一集透過往生禮儀過程回溯的每一段家人故事,其實才是重點。

尤其飾演家人角色的往往是表演功力深厚的強者,譬如呂雪鳳或陳慕義或柯淑勤或謝瓊煖,這些人出現時,不管主角是多麼年輕多麼美麗帥氣又有主場優勢,立刻被這些實力派逆轉推倒,就算代打一個打席,也有轟出滿貫全壘打的實力,我很喜歡這種收視衝擊。

雖然《酸甜之味》在同時期上檔的《通靈少女》強大氣場之下,討論度相對寂寞,不過《16個夏天》編劇杜政哲,加上《出境事務所》導演許肇任的組合,有一種「兩聯盟合組明星隊」的後勁。

賀一航飾演的潘爸,比之前他演「長不大的爸爸」那個潘爸,還要碎唸嘮叨,可是他在妻子面前,又有中年男人那種表面搞悲壯但背後動機其實是撒嬌的死樣子。聽說賀一航的台詞很多是隨機表現的,這點從對戲角色之間的表情互動,看得出一種不聽從教練戰術而靠臨場表現互拋的線條,也因此有了較為自然的對話關係,卻免不了出框,但現實裡的家人對話也是這樣,不過再怎麼嘮叨的中年老爸,遇到丈人跟丈母娘那種氣勢瞬間垮下來的窘態,賀一航的表現很到位。

還有潘家老二「小齊」張書豪,從他演出《危險心靈》跟到現在,他是個厲害的表演者,每個角色都好像被他吞進肚子裡,變成了自己。

我還喜歡長女「小恩」這個角色,她有很表面的尖銳跟很深層的寂寞,和家人因為成長時空的疏離,讓她有了格格不入的渾身刺。「六月」把這角色拿捏得很恰當,尤其在深夜跟兩個弟弟吵嘴那段,我甚至懷疑他們真的是姊弟。劇本台詞真的這麼寫的嗎?導演遇到這樣的演員應該只要旁觀,讓情緒自動流轉到他們應該分流的渠道或者互相氾濫也無所謂,盡量不要下什麼指令吧!他們的對話好感人,雖然有爭執跟抱怨,但是距離真正的吵架還是有程度與力道上的差異,那之中因為有親情的成分當後盾,也就有和解的空間。當然,因為親人的繫絆,難免也會有親情的搾取,那是另外的問題。

家人關係不就是這樣,程度不一的衝突和不愉快,然後想辦法稀釋和解,日復一日,寫成日常。有些誤解悶在心裡不說,久了就變成內心一個痂,但最終都要坐下來一起吃飯,如果連吃飯的機會都沒有,和解的難度就高了。可以坐下來一起吃飯,問題起碼少了一半,這在幾年前的《含笑食堂》,就體驗過箇中滋味了。

也不是挑剔八點檔長壽劇的家庭戲碼太誇張,畢竟現實生活經歷一些對話或不愉快的稜角時,還是會看到八點檔劇情的雷同之處,可見誇張的大概是劇中那些在家裡會穿高跟鞋,媳婦老是端茶給公公喝,而我們通常在家都穿拖鞋或赤腳,婆媳關係沒那麼緊張,女兒會跟老爸大小聲,兒子會跟媽媽耍點脾氣,或者像《酸甜之味》裡的潘爸潘媽邀大家去掃墓,而小孩都剛好有事不能去,氣氛變得很奇怪。

這些年,不少台灣戲劇都很好看啊,千萬不要失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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