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歲的小芳（化名）[1]可能像在路上經過我們身旁的一般青少年，不會特別注意她，但小芳卻常讓學校老師頭痛：她交友複雜，下課常有不同的男生在校門口等她，或是逃學。警察有次在網咖臨檢找到小芳和另一個18歲的男生在一起，把小芳送回學校。老師什麼也沒說，就把小芳送進輔導室。我問她：「這幾天都去哪裡了？為什麼不來學校？」「啊為什麼要來？老師正眼也不看你，說我帶壞同學，或是被訓育組長抓去罵，啊為什麼要來？」小芳邊玩牌邊說著。
小芳的媽媽在監獄裡服刑，沒有親人照顧的小芳被送往安置機構，因跟安置機構裡的老師嗆聲，再被社工送往寄養家庭。環境不停轉換，似乎和小芳內在找尋安全感的需求呈現矛盾的對比。
從身體開始，一步步打開心房
小芳第一次來身體地圖[2]工作坊時，一開始只是坐在團體裡，拚命往自己嘴裡塞糖果；她的各個口袋裡似乎有拿不完的糖果，休息時間其他成員吃不完的早餐也進了她肚子裡。我們看著她誇張的進食，不時跟一旁的同伴們開玩笑。午休時，我們向社工詢問，社工也苦惱著：寄養媽媽也說小芳有時吃太多了，限制她時，她又會不高興耍脾氣。」
第二次時，小芳開心地與同伴聊天，分享手上指甲油的顏色是自己最喜愛的顏色。在肢體遊戲中，我們用一塊色彩亮麗的環狀彈性布包住自己的身體，從中感受自己的身體界限。小芳笑著全身靠在布上，與同伴一起將布撐住，一同在彈性布形成的空間裡來回跑動探索。
第三次時，小芳帶著自己最愛的髮飾，和同伴分享。這天下午進行全身畫像創作，小芳望著紙張發呆，在旁等候的我，慢慢地靠近她。「過去那些……好像……沒什麼好留下的」她低頭呆呆小聲地說，我也留意到小芳的身體似乎也停住了。接近記憶，有時，需要一些時間。
「那你覺得，先從你的夢想開始？比如，未來想做什麼呢？」我嘗試先將空間放到一個可能可以移動的位置。
「有，我想做美容，我跟你說喔，我很厲害……」小芳的眼睛亮了起來，手也跟著比劃起來。未來的夢想，是一道光線，從小芳的眼睛，散發了出來。
第四次後，漸漸地，我們留意到，小芳不再往自己嘴裡猛塞糖果，我們猜測，與大家漸漸熟悉、與大家建立穩定關係後，或許，小芳覺得夠安全了，已不需要更多的食物來安慰自己，或是掩蓋陌生環境帶來的緊張或焦慮。
在最後的展覽分享會，小芳大方地拿著麥克風，向來看展的社工們介紹自己的作品，社工告訴我，平時小芳對於他們問的問題，是回應半句話就算多的。但今天看到小芳自在且完整地介紹自己的創作品，以及分享感受，社工覺得，小芳展現了非常令人驚豔的轉變。
「我的過去不想被知道，可是未來想被看見。」小芳有次在團體分享時說了這句話，我們看著她大方自在地微笑，或許，走了一趟身體地圖的旅程，讓小芳有機會，找到連結自己與世界的更多可能。
創傷：身體與心理的調適過程，需要時間和空間
每個人生命當中，或多或少會碰上不如意與失落的事，比如失戀、考不好被打手心、失去親人等，可能伴隨著陌生的身體感覺，也會影響心理感受，以及想法、態度的改變。
面對這樣的突然變化，我們通常會做些什麼？可能會尋找熟悉的朋友幫忙、聊一聊，可能大吃一頓，可能去旅行換個環境等等。這樣的變化也會在身體、在心裡留下大小不同的痕跡。若改變是牽涉到個人非自願、非自主的過程，比如性侵、被暴力對待等等，會需要更多空間和時間去消化、沉澱，但如果沒有足夠的人際網絡、家庭支持、教育學習機會等，往往，就會被推擠到邊緣。
我們從面對青少年的實務工作中發現，許多受創青少年常先在醫療、教育、司法等體制上獲得一張張標籤，可能先被放入了一個框架中動彈不得，也因此被忽略，標籤下其實是一個渴望被聆聽、被了解的生命與故事。
性侵害、家暴的議題跟身體的距離是接近的，而可能為了保護自己，或還在試著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青少年們真實感受到了什麼，卻不一定能馬上訴諸語言。青少年發展階段對於身體的感受也是快速且直接的，我們發現，如果運用藝術，比如繪畫、舞蹈、戲劇等非語言媒介，當一個中間的橋樑，引導青少年表達感受，轉化經驗，以及與自身的關係，或許很多難以言述的，都有可能有個出口。
希望在這個各方焦急、擔心、急著找答案的時刻，分享我們與青少年工作的經驗，引發更多對話和討論，共同為有需求的青少年撐起一個更大的空間。
（作者為舞蹈治療師、諮商心理師）
[1] 本故事中人名為化名，故事情節為綜合改寫，年齡等資料均已經過變更，並非單一個案。
[2] 身體地圖是2016年受法藍瓷想像計劃支持，與北台南家扶中心合作，一項陪伴受創青少年的藝術創作計劃，期望開創一個安全表達的空間，讓青少年有機會，用自己的方式，說自己的故事，從中找到對未來的更多想像與自己的多元樣貌。身體地圖持續嘗試，期望有機會將更多實際執行經驗，嘗試整合和尋找心理創傷復原的更多表達可能和觀點，回饋給社福、教育、司法等相關工作體系。並邀請大眾共同參與、關注心理創傷復原等相關議題，搭建起更多相互對話與了解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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