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同事們擠在電腦螢幕前，殷殷期盼。「轉播馬上就要開始了！」他們向我招手，期待程度不下等候演唱會開場，重視程度媲美收看爐邊談話。人人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全因能在第一時間收看名廚阿基師的自清記者會。而記者會也沒讓人失望，整整四十分鐘，經典台詞不斷，聽到荒謬無理處，令人拍案叫絕，在公務繁忙的週間午後竟有撫慰、療癒之效。
記者會落幕，但談話之勁爆仍舊餘溫不斷，只差沒人拍手喊「安可」。當事人是否偷情未有定論，但全民公審已然在網路上如火如荼，更為今晚家家戶戶在茶餘飯後增添話題。流言蜚語猖狂至此，在當今社會，已是見怪不怪。不過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不足為奇，倒是一齣鬧劇竟療癒全民有感，比任何「拚經濟」政策都還有效，到底揭露一個什麼樣的集體心理？
猶如一碗心靈雞湯，服下後安心又定魂，阿基師的「好手藝」除了最淺薄的移情作用、滿足了大家集體偷窺的心理，更喚醒幾絲落井下石、「見不得人好」的民族劣根性。從心理學來講，或許還有人會因瞧見名人出糗而有了「其實我也沒那麼糟」的自我安慰，陡然自信心大增，但其實更多的滿足是來自於看見神的隕落。
「造神運動」在台灣已是行之有年，在精神糧食匱乏、典範從缺的年代更是變本加厲。而有神，就有教義，「造神」之所以存在在於維持秩序，宣揚大眾的集體期待－一部社會多數人潛意識所同意的道德教條和言行。就心靈層面來解讀，它更是提供救贖的可能，呼應人類心底對完美的渴望。
我們以偶像造神，不只是要藉其形象傳播思想，同時也因為我們渴慕神，祈求仰望的目標，透過「神格化」某人、某事，我們能雕塑具體的身形來印證完美是可遇又可求，但是人性畢竟不完美，又怎能冒充完美，正因如此，我們始終趕不走心中那位務實的分身，而產生矛盾、激化焦慮，直到揭露所謂的「神」又是另一樁騙局，才回復平衡， 而有了事後諸葛的大快人心。
回到問題：何以造神順從了我們的渴望，而摧毀神卻更使人療癒？原因就在於我們常常在「造神運動」中扮演被動的角色──是有意無意的共謀，而非「造神」的發動者。媒體好比生產輿論的工廠，我們皆是其中的勞動者，與工廠互為主體的存在；當工廠按照多數人的想像，神化了某位人事物，勞工是共謀，同時也是無奈的接收端，唯有在產品出現瑕疵，其內容不再符合集體想像的最大公約數，勞工才驚覺被灌輸、迫害，才知道要反抗，透過詆毀神來獲得心靈上的補償。
弔詭的是，我們總是誓死抵制產品，卻忘記要燒毀工廠。
「造神」毋庸置疑是一場民粹運動，透過媒體的加持，它排除任何反對的聲音，等於約束任何意見抒發、交流的機會，形成話語權的壟斷， 而當媒體營造的形象崩潰，權力因醜聞而備受質疑時，囤積的怨懟揭竿起義，針對原來神化的人事物進行衝撞，從中獲取由下而上、力抗神明的成就感，卻不知不覺形成另一股民粹，也忽略真正需要被批判的是那台造神機器，不是那位被製造的神。
平心而論，這些被製造出來的神有些可憐，它們因社會的渴求而誕生，又因社會的苛求而蒙唾棄，儘管他們確實因造神機器而得利，可是當他們因反撲而被拉下權柄的寶座，任由群眾將他們吞噬，咀嚼到無味再隨口吐出後，這些潰敗的神明其實與祂的膜拜者同樣無力。不過，無論每一則神話最後如何瓦解、如何與事實不符，待新聞熱頭過了，我們依舊學不會教訓，繼續在造神與滅神之間輪迴，原因實是這碗「心靈雞湯」太貼近人心、太療癒，但舀湯前我們是否仍該思考，是不是有必要無止盡的喝下去？
（作者為台大新聞所碩四學生，亦為記者。畢業於 UBC 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心理系＆經濟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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