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和我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現在在紐約念書的朋友討論有關服貿、有關我們自己的社會觀察、有關自己希望台灣的未來走向、有關他在紐約與我在中國的身邊人事物。那個時候應該他是下午三點多，曼谷已經清晨四五點了，我幾乎忘了隔天一早的會議與回成都的飛機，就這麼透過國際電話徹夜長談。
我想說的是：語言其實是一種很膚淺的東西，語言的表面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溝通的兩個人腦海中是否有相似的資料庫，口說與文字其實就像pointer，它指向的其實是腦海中的個人對世界的認知與理解。想像一下要是有一天鄭成功起死回生，然後要你跟他對話，談科技、談價值、談世界，那對話可能嗎？所以對話有的時候當建立在不同的認知體系上，對話是無效的，強硬的對話只是我們希望對方能接受自己腦內資料庫的正確性；一如美國在中東所推行的「自由」概念，但對於中東國家的人，他們從小被教育的、架構的世界，就是對阿拉與家庭的忠誠與妥協，對他們來說，信仰的真主是不容懷疑的，信仰的真主自有安排與其不可告人與不可理解的智慧。這是幾百年來的社會發展與文化的堆砌所成形的價值體系，誰有資格可以告訴他：你從小到大，你的祖先與信仰都是一種美麗的錯誤，真正的價值應該如何如何？我想誰都沒有資格去告訴另一個人不同價值體系的人，人生該怎麼活。
也因此，當我們身處於一個多元文化與國際交流密切的世界裡，想要合作與共事，彼此尊重與包容是一種基本的素養。在這樣的基礎上，我們的眼界才放得開，事情才看得遠，才知道事情的取捨與孰重孰輕。其實很多現在正在吵的事情，從政治人物個人私生活、合不合法、有沒有打人、有沒有說粗話、表達的方式文不文明、誰誰誰又和誰誰誰碰面，符不符合所謂的程序正義，說真的，這些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真正該關心的，是這些議題的背後，那個最核心的意圖與方向是什麼？我們希望我們自己被帶領到哪一個方向，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後，你想像自己在社會上的位置會是在哪裡，我們的國際處境想要達到什麼樣的狀態，然後再來規劃與檢討我們現在選擇的這條路對不對，如果不對如果不符合最終的方向，那應該如何改應該如何調整如何在理性的風險評估後，做出正確的決定。五十年後，我們真的不需要去在意吳育昇蔡正元到底有沒有開房有沒有投票，我們也不會在意到底警察局長說的話適不適當，甚至下令警察驅離和平抗議的人是誰。我們該在意的，是究竟我們的路該如何走，下令驅逐究竟是一種對民主的褻瀆還是一個法治國家該有的責任行為，當激情過後是否有人可以更務實地提出與討論我們的策略應該為何？
當我們一票一票選出了一個只剩9%支持率的總統的時候，是不是代表我們的選民在政治教育與政策判斷上出了問題，這樣的問題會不會讓我們再選出一個支持率破紀錄低的總統？這些都應該討論、記錄、學習，以避免我們的重蹈覆轍。還有其他很多議題都是如此的：洪仲丘是只要加害人被判重刑我們就滿足了嗎？核四只要停建我們就可以安心過日子了？旺旺集團沒有買到中嘉集團變成媒體怪獸，結果卻被更大的年代集團收購，真正的達到壟斷的程度，但為什麼沒有人上街遊行抗議這「更大的壟斷」？丟了鞋子罵了縣長圍堵支持抗議我們都做了，大埔案真正獲得解決了嗎？我們如何從大埔學習防止下一個大埔的出現嗎？立法院長試圖影響司法的公正性撼動一個國家立基之本和檢察總長違反法律程序跟總統告狀，究竟哪一個才是重點？學運的激情是很重要的，那一聲槍響叫醒了很多睡在鐵盒子裡面的人，砸掉爛東西切掉毒瘤擠出痘痘都是一瞬間的爽感，怎麼重建、怎麼復原，才是我們要追求健全的關鍵任務。這很難，也需要時間，但是不得不做。當我們不信任政府的時候，除非我們使之停擺，不然就應該有人願意挺身而出，去整合各方意見，去做大量的各層面溝通，去讓政府重視民間的聲音，做民間與政府之間的橋樑，讓專業的意見被尊重，如果你不認同，也不願意投身更具有積極性與建設性的參與，也請你保持一個民主國家公民該有的風度與素質。
最後，其實我們都可以選擇賣咖啡的，也可以選擇做國際商人，我們可以幸福地賺一條街的人的咖啡錢，也可以辛苦的全世界到處跑。在你決定要做哪一種人之前，其實多走走看看多了解，是一個降低自己失誤風險的很好辦法。
四川現在大家在流傳一個笑話：「我家很窮只能吃茶葉蛋」、「今天是我生日耶～我們來去吃茶葉蛋好了」，這其實是源自於前幾個月前、台灣談話性節目的某個"專家"說：「中國人特別窮，連茶葉蛋都買不起。」我的心情其實是很複雜的，不單單只是因為台灣的言論素質被嘲笑，也是在對台灣人的眼界的一種諷刺。你是沒有辦法與之切割的，既然我們把自己當做一個國家，也就要承受每一個流到國際上的形象，都代表了部分的台灣。試想有一天美國的電視節目在說：台灣人現在生活很苦，一年只有幾天吃到肉，還在靠種香蕉生活。你會怎麼做？你不會生氣的，你只會憐憫他的無知然後繼續努力你的生活。
我離開台灣其實才兩年，接觸的人沒有老江湖的多，但是有一種感慨：其實當我接觸越多人的時候，才發現原來我認識到的世界竟然只有那麼少，能力是那麼的有限，說的話考慮的事竟是那麼膚淺與不足，而世界的運行方式並不全然如書本與爸媽說的以公平、透明、理性來運作，而是有很多的黑暗與利益糾葛，在嘴炮的時候說說「早就知道」很容易，但是當在發現背後已經被人插一刀的時候，真的很難保持豁達的心。老前輩說：學習如何有所妥協與有所堅持是在這驚濤駭浪的人世中安身立命的方法之一。我期許自己不會因此而喪志或退回我熟識的舒適圈，也提醒自己要知世故而不世故。有人說：當你選擇走的更久看得更遠的時候，你就距離世界的全貌近一點，也就改變了你理解這個世界的方式，當你發現自己已經走的夠遠的時候，回頭一望原來以前那高不可攀的大山，竟是那麼的渺小。
─寫於ท่าอากาศยานสุวรรณภูมิ | Suvarnabhumi Airport BKK
（作者為台大土木系畢業，隨謝英俊建築師在中國農村為窮人造屋、打造農民的有機住房，現為謝英俊建築師事務所業務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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