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的主流論述及用語,筆者是個來自台南,喝洋墨水小留學生。也是一個活在象牙塔裡,金字塔頂端含著金湯匙的富四代田僑仔。本人對本次服貿協議的本質,及正反兩方的論述一知半解,但毫無疑問的,我也能深深感受到一股集體焦慮存在於社會各個階層。在美國的校園內,筆者主修東亞文化及政治,畢業論文中討論了在後殖民主義的框架下,台灣在日據時期中對於民族意識的建構,所以一直以來關心著兩岸關係。在這次服貿協議的爭議中,筆者也希望分享所聞所見,由一個跳開政治框架的角度,發揮格物致知的精神了解這次的紛爭,共同尋找解答。
身為一個布爾喬亞,筆者支持服貿,服貿協議固然是增加台灣產業的機會,使台灣企業增加競爭力。但同時,開放對岸市場無法改變台灣產業被掏空的事實。服貿會造福中大型企業,卻無法具體的改善受薪階層及小行號生活,反而讓他們暴露在威脅中。政府,在野黨,布爾喬亞及普羅階層皆需正視這個挑戰。全國都必須了解台灣目前的困境,重新反省台灣在國際經貿的新定位,建立一個通盤的戰略,小心面對開放大陸市場的衝擊方能重拾信心找出未來的方向,置死地而後生,脫離現在的泥濘。
筆者於2009年,25歲時搬回台灣,接手一間年紀是我兩倍的環球水泥副總經理一職。當時,環泥在大陸廣東惠州及浙江寧波設有水泥廠及下游的預拌混凝土場。由於長時間將重心放在拓展中國市場的同時,台灣的各廠陷入百廢待舉的狀態。翻開尚未接班前的董事會報告,均與「南部的景氣很低迷」 (2007/8/27), 「南部景氣持續低迷」 (2006/11/26)拖不了關係。為了因應台灣的不景氣,當時的對策均為加速投資大陸市場,但同時也結束成績不佳的工廠的營運。
至中國出差時,筆者卻立刻感受到在大陸競爭所面臨的現實與困難。在生產規模不足,與地方生態關係不如當地本土企業來的好時,大陸事業的營運狀況遲遲無法改善,儼然形成了一個錢坑。在國際景氣因次貸危機而陷入蕭條的大環境下,筆者與家人意識到,若持續將台灣的資源轉至大陸,卻又無法有效的競爭,最後會拖垮台灣的母公司,也因此在2010年將大陸的事業全部包裹轉賣給了中國央企,告訴自己,回去台灣重新整理現有的資源,不能雙輸,如果連自己的家都顧不好,怎麼給員工交代,怎麼再出發?這五年來,筆者與家人致力於發展在台灣的事業,如本業的機械設備的增加,更新,加強競爭力,並也成立了電子事業的轉投資事業重新切入中國市場。藉由這段經驗了解,中國是個龐大的市場,競爭也激烈,開放只是開了門,不代表去的企業一定都會豐收。但只要認清現實,尋找機會,都有再出發的機會。
在台灣,為了增進視野,增廣見聞,筆者利用工作,主動走遍了台灣,去過了埔里,拜訪了期待陸客到來而設立的飯店,看了嘉義沒落的太保工業區和新成立但空無一人的大埔美園區,走過了屏東里港的砂石產地,看看求學時沒看過的台灣。在鄉間,20年來的產業嚴重外移造成了一股無奈及不安的死寂。在城市這十年來台灣的房價飛漲,建案如雨後春筍般地推出但台灣又處於一個少子化,人口老化,人才流失的處境。這詭異的現象不禁讓人擔心,台灣是否會步上西班牙,或是底特律的後塵?「天龍國」 的台北常見的是名車滿街跑,高級派對充斥,豪宅林立。到了晚上,富豪與小開想著今天要去哪裡流連,有哪些建案可以去投資。年輕人起薪低落,服務業好工作難找,卻又不想回家鄉,因為不想進入炎熱且環境又差的工廠。科技聚落3C產業的員工忙著在台灣接單,每個月拿著新單往大陸工廠跑。每週與客戶開會開到半夜。
筆者在海外的同窗及朋友想搬回台灣定居,苦思回台之路,但卻找不到回家的路,在外商的唯利是圖的眼中台灣的市場過小,不值得設辦事處,頂多屬 「大中華華南地區」。若真能找到職缺也被視為自殺行為 「Career Suicide」。如今這些種種的不安,不滿,都在這次服貿協議的爭論中得到釋放,筆者認為,當今掌權者若無法扭轉這個擴大的社會資源分配不均的趨勢,再多的貿易協議,對普羅大眾來說也是毫無意義,可能連僅存的小確幸都無法擁有。毋庸置疑台灣這幾年的低迷與一昧的產業外移,顧彼失己,及中國的崛起有絕對的關聯。
在這坐困愁城,風雨飄搖的年代,筆者是支持服貿協議的,如政府宣傳中所云,當今的區域經濟整合的態勢已經成形。中國為全世界都在爭取的市場,台灣沒有理由缺席。但是,政府必須要了解的是,此協議是開放彼此的市場,讓台資企業更容易在大陸施展拳腳,反之,也會開放台灣市場。服貿只會幫助到企業是不爭的事實,這些大企業又要如何反饋所得給普羅大眾呢?這20年來的台資企業的思維都以降低生產成本為主軸,不斷的外移至中國或東南亞,若台灣的生產線老舊或不符合成本,則選擇關廠。這很簡單的造成就業機會給外國,資遣本勞,+ 1, -1 的局面。但是,若要開發閒置的資產,往往又是聽到不出為 「住商混合,高級住宅,購物中心」的選項。
試問,如果普羅階層的就業機會及薪資越來越低,何來這麼多的購買力呢?外商視台灣為雞肋的同時,又有誰會進駐這些商辦呢?當然,我們也必須讚許開放陸客來台所帶來的觀光客,創造了服務業的榮景,但是還是無法支撐過去二十年來的掏空。任何自由貿易協議最多只是投資限制上的鬆綁,不一定代表企業一定能飛黃騰達,最終還是得靠實力。成功時,創造的就業機會多數也不是台灣人受惠,管理階層的台幹還是少數,投資設點的城鄉也不是台灣而是它國。相反的失敗的企業也不為少數,如筆者的公司因在大陸發展初期設廠規模過於保守,開銷過於龐大,造成不出幾年馬上毫無競爭力,落得失敗收場。在開放新的舞台給企業時,金字塔頂端的人也不能藐視下端的人的生計,台灣的市場固然是小,但是若有陸資來台投資,不是給已經較無競爭力的人更大的壓力?所以,支持服貿的論述是有盲點的,對反對的大眾無法帶來安全感,若無法看到服貿所帶來的一體兩面的效果,台灣也不會有任何正面的改變。
當下台灣行政及立法機構是建立於法國思想家孟德斯鳩所提倡的「權力分立」的思維,在讓各機關互相制衡,互相牽制。但是我們現在看到的是行政單位無法全面性的思考兩岸經貿政策,立法單位陷入如馬戲團的空轉,導致雙方的先制變成全面性的癱瘓。這多半是因為當今領導人及兩黨皆片面的,守舊的看待兩岸關係,面對房間裡的大象只能瞎子摸象,各說各話,導致相關政策陷入一個進退維谷的狀態。姑且不論對錯,行政及立法單位應該充分的檢視,探討本次的服貿協議的利弊得失,畢竟任何協議都是一把雙面刃。在妥善審視服貿協議後方能讓普羅大眾認識這些協議的內涵。筆者相信,這些協議所帶來的衝擊,都一定有配套可以盡量彌補的。政府可鼓勵得利者回饋台灣進行有效的投資,或是建立輔導受害的中小企業,受薪階層的對策,提出「有感」的正面作為。同時,受惠的企業也必須回饋同胞,提出細水長流的方案,而非只淪於贊助的煙火型活動,落實企業的社會責任。
台灣大眾必須要接受的現實是,中國是一個龐大,且競爭力遠高於台灣的國家。反觀台灣的競爭力早已江河日下,日暮沉沉,過去十年的政策, 從「8100全民起動」, 「大投資大溫暖」,「633」 等無不淪於空談,兩兆雙星的半導體及顯示器產業也早已兵敗如山倒。與中國的競合關係應從敵我之分進化成策略性競爭對手,不能再用舊思維,舊架構如統獨等單一邏輯去看待。或許過去20年,我們輸了一蹋糊塗,但是我們並非唯一因產業外移而沒落的國家。現在輸了,不代表不能急起直追,也不代表我們比不過競爭對手。雖擁有的資源有限,但仍能打一場聰明的戰爭。
筆者走訪台灣各角落,相信台灣人還是充滿活力,還是有老一輩的台灣牛精神。最值得驕傲的是台灣擁有華人文化圈中最民主的制度,或許制度非完美,但是台灣的自由是珍貴的,也能孕育出新的思維,創造新的機會。過去的成功模式已經不適用了,所以國人必須一同尋找新的希望,過程或許艱苦但是筆者認為務必要有背水一戰的精神方能成功。最後希望這次的紛爭能夠早日落幕,共勉之。
(作者為7年級生,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系政治系學士,哈佛大學東亞研究所碩士,現任職於環球水泥公司副總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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