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所因土石流而廢棄的小學，操場牆壁畫了一幅讓人印象深刻的圖案。
有十一個人站成一排，分別是校長、老師、工友等六人，以及五名最後在此讀書的學生。還有兩隻小狗，巧克力和福來得。最前頭則寫著：「102年一月二十四日」。
這是前年神木國小撤校離開的時間，他們留下了這幅圖案作為見證。五名同學中，後來有兩位那年畢業。另外兩名隨父母的耕地，分散到附近不同小學就讀。只剩一位二年級同學，繼續待在神木村，每天由媽媽送到我剛剛參加畢業典禮的隆華國小。
神木村，多麼美麗的名字！讓我聯想到去年，在台灣很受歡迎的日本小說《哪啊哪啊~神去村》。如今聽到這個名字，有印象的人，卻只會浮出土石流的畫面。
從二十年前的賀伯颱風以降，好幾回豪雨來襲，在此都製造巨大的災難。八八風災之後，政府擔心災情來日愈加嚴重，遂在山下的南投市蓋永久屋，希望他們不要回山上。更不願意協助修復道路，藉此打斷他們返鄉耕作的心念。
這一客家族群，百年前從桃竹苗遷進此偏遠山區，一輩子只會林墾。如今政府雖提供安隱的住房，卻沒有提供就業機會，教他們如何謀生。有些人不得不回去農耕，繼續面對土石流的威脅。
那位仍在裡面生活的同學，想必其父母也是迫於這樣的無奈，不然何苦如此上山討生活？每天她都由媽媽開車送到學校。只是一逢下雨天，擔心土崩路斷，便得高繞遠路，從另外的方向上學。我在隆華國小講流浪狗的故事，想必他心有戚戚焉。原來撤校時，人心慌亂，兩隻小狗，一隻被毒死，一隻無端失蹤。
大家恐怕也很難想像，六七年前，神木村仍是觀光遊憩景點。從和社繼續延台21線上行，還未過愛玉子橋前，有一岔路沿溪右岸開闊上行，不到十分鐘即可抵達。
昔時村前有一雜貨店，經常集聚著前來旅遊的人，在此熱鬧小歇。再往前，還有一土地公廟和有應公並列，庇佑在地村民。過了此，就是神木村，大大小小聚落，散布溪岸，清綠有序的耕地亦然。緊接著，跨過彩虹橋抵達神木小學。整個村子在中央山脈山谷，雲霧時時繚繞，彷彿香格里拉。
而這條聯外道路也一直往上，直抵阿里山山脈的山腳盡頭。那棵七百年神木，便高大而顯著地矗立在前頭，一座像極了日本廟祠的小廟陪伴著。周圍也有些老樹，高立成蓊鬱的森林前縁，形成威嚴肅穆的環境。這一最邊緣的林地亦告知，若果當時沒有伐木，此地也是原始森林。日本小說裡伐木丁丁、鳥鳴嚶嚶，美麗如詩的神去村，說不定就是這裡。
惜乎，這都是過去的往事，幾回颱風，豪雨挾帶土石流，村毀屋空。如今一路崎嶇坎坷，亂石纍纍。過了神木國小後，路況愈加滿目瘡痍，連四輪傳動都無法再往前，只能徒步抵達。
接下來的神木村怎麼辦？不遠的山頂有草坪頭，晚近成為新中橫的熱門賞櫻景點，但山谷這裡只剩下村人斷續回來耕作，無奈地勉強存活。
一位在地老師問我如何看待？我以為，小林村經過土石流災變後，這幾年還看得到人類繼續打拚，努力重建家園的意圖。但神木村只能看到自然的無情，人的渺小和殘喘。
我主張放棄這兒，以廢校規劃為自然教學場地，讓遊客徒步去拜訪神木，學習和自然謙卑的共存。村民在此繼續維持小面積的耕作，抱持著隨時要還地給自然的心胸，大概只能這樣了。
我頭一次，充滿心甘情願的絕望。在一些偏遠高山，環境險峻之地，政府都該有這樣的決心，引領國民永遠撤退，像草木般成為最輕微的一份子。或許這樣的神木村，才是最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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