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則文:誰說文言文一定是中國文學?讀古文,也可以國際化!

2017/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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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中華地區,語文教育中的文言文篇幅常成為辯論的焦點。在陳水扁與馬英九總統時代,幾次課綱調整都涉及國語文課程中的文言文比例,是不是要學習更多或減少教科書中的古典文學,常常與兩岸的矛盾關係掛勾。

▋學文言文等於振興中華?

這個夏天,對岸的教育政策也引起中國民間的廣泛關注。中國教育部將在中小學語文教材上,統一採用國家官方的部編本,這個版本大幅的調高文言文的比例,最高達到80%。這項以找回中國傳統文化為論述基礎的政策,引發大陸民間熱議,學習文言文就是否能找回失去的中華文化,成為一大辯論主題。

其實不管是過去台灣政府愈刪減文言文比例以減少大中華思想的影響,還是現今的中國政府想要透過文言文來找回傳統精神,都陷入了一個盲點。雙方都沒有注意到,古典漢文,從來不是只屬於中國的東西,而是古代東亞的共通語言。透過文言文,不只能認識古代華夏,更能以東亞的脈絡,認識整個世界。

舉個例子,前陣子韓國想要用儒家書院申請世界文化遺產,遭到世界華人的反對。但是儒家這個東西並不專屬於中國,而早就是東亞共同的思想背景。當華人高喊孔子是我們的、儒家是我們的時候,正陷入民族主義的陷阱。如果今天一個南美的國家申報自己的天主教堂古蹟,巴勒斯坦人民卻出面高喊「基督教起源於巴勒斯坦,其他國家不配申報」,大概會被世界笑話。

▋透過全東亞的文言文看見世界

文言文承載的不只是「中國」的意象,就如同古典拉丁文不是只有記載羅馬帝國的事情。在古代東亞世界,漢文不僅在中國使用,中韓日越的古典文學都少不了古典漢文這個要素。對今日的使用者來說,漢文反而成為一個工具,可以了解鄰國的歷史。

兩岸政府都陷入一個窠臼,就是誤以為文言文只能有中國的範疇,選文也只會選古代華夏作家的作品。這才是文言文教育的最大盲點,對其他國家的漢文作品視而不見,失去了一個從其他國家角度看世界的機會。日韓越都曾出現過許多以漢文創作的文學家,透過文言文的閱讀能力,可以連結這些歷史記憶,讓彼此有機會交流認識。

日韓其實都有漢文教育,在日本古典漢文更是一個重要考科,學習的文本內容除了台灣人熟知的韓愈等來自中原王朝的作家,也會收錄許多日本當地的漢文作品。在日本的認知裡,漢文不是一個專屬於中國的事物。而韓國雖然已經歷經脫漢化、放棄漢字,但是在高中教育中,仍有古典漢文選修,學生可以透過學習中韓古代文學家創作的近體詩,認識古代世界。

最近歷史新課綱的頒布,宣告了要以台灣為中心,透過東亞的脈絡來重新認識中國史,被許多傳統分子認為是去中國化的「文化台獨」。是不是有這樣的動機我們不評論,但是假設要從東亞整體發展的角度重新看待中國跟周遭國家,那文言文教育也要重新省思,文言文的閱讀能力,對於認識過往的大東亞世界,可能有一定的幫助。

▋從兩首漢詩看見你沒想過的東亞

秋風唯苦吟,世路少知音。

窗外三更雨,燈前萬里心。

這首漢詩大概沒有什麼人聽過,單從文本看來,是個讀書人獨自在秋天落寞的感嘆,文學技巧也比不上李、杜這些唐詩大家。但是如果從另一個角度看,這個作品會展現出另外一些內涵。

這是有韓國古代文學之祖崔致遠的近體詩,訴說著他遠離故國新羅,來到當時先進的大唐,寒窗苦讀的心境。他背後體現的是1,000多年前的國際化人才流動,崔後來在大唐揚州當了官幾年,最後回到新羅,向新羅真聖女王進了諫言,不被採用而歸隱以終,但他留下的文字卻讓他成為影響韓國千年文化的文學之祖。到今天江蘇揚州都有崔致遠的紀念館,是中國首座的外國人紀念館,紀念中韓兩國在古代交流的友好情誼。他留下的這首詩,也讓我們因此看見一千多年以前的國際人才流動,甚至呼應今日留學生的心境。

又如下面這一首:

南國山河南帝居,截然定分在天書。

如何逆虜來侵犯?汝等行看取敗虛。

又是一首華人幾乎沒聽過的漢詩,但在越南,這首詩卻是老少皆知,所有越南人都可以用漢越音把這首絕句朗朗上口。

這是越南古代李朝的將軍李常傑在對抗宋朝入侵者時的宣言,在越南歷史中非常重要,甚至被越南歷史名家陳仲金視為是越南第一則獨立宣言。這首詩沒有太多文學技巧,翻譯成白話就是:「我家有自己的皇帝,這是老天也知道的事情,你想來鬧事?等著被打跑吧!」

這首詩的重點不是文學敘事技巧,而是背後代表的越南民族認同建構。越南從秦朝就被中國直接統治,漢代時曾經由原本秦朝將領趙佗在兩廣跟越南北部建立南越國,後來又被漢朝合併。一直到唐朝瓦解,五代十國時候才自立為交趾國,卻一直被中原王朝當成地方割據政權。然而從這首詩中,我們卻可以看見當時越南人的國族認同,這難道不也是反思「華夏中心論」的契機嗎?

▋文言文教育的辯論不應該只有多與少

回頭看文言文教育,政府的思維不應該只有多少比例那種「量」的意識,而更應該在選文上包含更多的可能,讓多元文化在語言教育中體現。甚至在白話文選文中,都應該嘗試納入馬來西亞、印尼等其他當代華人群體的作品,讓學生有機會看到不一樣的世界。

在我們的國文課本中,可以有美國人寫作,再翻譯成中文的「麥帥為子祈禱文」,卻容不下同樣用中文創作的其他國家古今作品,這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嗎?因此,我們應該用新的角度去思考所謂的文言文乃至於語文教育。國際觀,不需要從英語學習開始建構,從我們自己的語言,就有機會看到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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