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蔚昀:回家Powrót──在異鄉住了半輩子以後,重新學習在故鄉獨立

2017/04/04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2016年8月,我在英國及波蘭住了將近半輩子(16年)後,回到自己出生的故鄉台灣定居。就像我當年離開時,並不知道自己會一去就這麼久,我也沒有預料到,我會有回到台灣定下來的一天。

▋回到那個我熟悉的地方

以前告訴別人我要出國,聽到的回應多半是:「很好啊,出國看看。」「在國外適應就不要回來了,台灣沒什麼好待的。」很少會聽到別人問:「為什麼要出去?」這次回台灣,告訴朋友我決定回來,卻聽到許多人驚訝地問:「為什麼要回來?」還有人說:「國外比較好啊,回來幹嘛?」

「為什麼要回來?」自從回台灣後,我也不停地問自己。另一個常問的問題是:「為什麼不繼續住在國外?」

為什麼不繼續住在波蘭?最直接也最現實的原因是:我在那裡過得並不是很好。丈夫原生家庭的種種問題長年來嚴重干擾我們的生活,這幾年,我們和住處大樓的管理委員會也衝突不斷。另外,我在波蘭的事業發展受限,雖然可以找到中文老師或商業翻譯相關的工作,卻和我熱愛的文學無關。而壓垮我們的最後一根稻草是,自從難民危機開始,波蘭在擁抱國族主義的右派政黨執政下,變得越來越保守、排外、獨裁,讓喜歡自由和多元文化的我們不知道這樣的國家還能不能待。

「因為這樣就要回台灣?台灣有比較好嗎?在這邊,妳也會遇到經濟、政治、人際和家庭的問題啊。為什麼不去其他國家呢?比如英國?」這個問題有人問我,我也問過我自己。面對它,我沒有簡單明瞭的答案。老實說,我不知道台灣會不會比其他地方好,但是我知道我不想去英國,也不想去任何新的地方,我只想回到一個我熟悉的所在,也就是家。

▋當「家」的唯美面紗被扯下

雖然一開始沒有意識到,但對於回家,我是抱著浪漫憧憬的。離家16年,所有的傷害和醜陋都因為距離,而像是沒戴眼鏡的散光患者看到的夜景。明明無法聚焦,黑暗中的紅綠燈卻因為這缺陷,而變得像是紅紅綠綠的大型蒲公英,或是夜店的水晶球,那麼魔幻絢麗。我甚至想不起,多年前我是多麼倉皇地逃離這座我出生的城市,逃離我的原生家庭,反而樂觀地認為:啊,好棒,我終於可以回家,有人照顧了。

就像以前我每年回台灣工作探親,住一兩個月,我這次也帶著「回娘家」的心情回到台灣,卻沒注意到,不打算回波蘭的我,已經不能把台灣當成「娘家」了。以前台灣可以讓我耍廢、向父母撒嬌,那是因為我還會回到波蘭,回到我和老公及孩子共同打造的家。在娘家的生活是暫時的,所以一切衝突、問題以及無法磨合的差異,就在所有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情況下,像灰塵或雜物一樣被掃到、堆到平常看不見的角落。

很久沒打掃房子的人都會知道,要清潔、整理這些經年累月的灰塵和雜物有多困難、多煩人。它們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更不是清除不掉的汙垢壁癌,只是數量真的很多,清起來讓人很有挫敗感。我和我家人相處的問題,其實就和許多台灣人的婆媳問題差不多。比如說,坐月子期間我常會請我父母來幫我帶小孩或煮菜,我先生卻會覺得他們來得太頻繁、我們兩家界線不明、他的空間被侵犯。這時候,如果又加上一些生活習慣和文化上的差異、溝通問題、教養及育兒問題……那可真的是火上加油、雪上加霜。

長年夾在兩邊的家人之間,我常覺得自己像是在洗一場不是很舒服的三溫暖,忽冷忽熱,兩邊都無法享受(所以,雖然聽起來政治不正確,但我真的可以體會靠北婆家、靠北老公裡面那些男人的心情啊)。以前還住在波蘭時,因為距離遙遠,很多痛苦都可以忍受,但現在已經無處可逃,而且最糟的是,再也不能在吵架的時候對老公大吼:「我受不了了!我要回台灣(回娘家)!」

▋學會在故鄉獨立

正當我認真開始後悔回台灣,老公在吵架中對我吼的一句話起了作用,把我從浪漫幻想中搖醒。「這不是他們(妳父母)家!」聽到這句話,我才恍然大悟,是啊,雖然我依然是我父母的女兒,我們兩家也經常往來,但我們的家並不是父母的家,他們的家也不是我的家了。這兩個家可以同時存在,我可以在這兩個家穿梭自如,但它們不應該是、也永遠不會是同一個家。

我回到了娘家,但是忘了把我在波蘭的家一起帶過來,所以無家可歸。老公和孩子跟我一起回來了,但在這個家格格不入,所以無所適從。唯一的出路,就是離開原生家庭,建立自己的家。

於是,我「回家」反而是「離家」的開始。也因為這次回家,我才注意到過去16年我並沒有離家,只是在逃家。17歲就出國的我,雖然知道怎麼在異鄉打點自己的生活,卻從來不知道怎麼在故鄉獨立。現在的我,就像是第一次從家裡搬出去住的大學生,要學習如何在傳統市場買菜、用當地的食材做菜、去政府機關洽公、查要在哪裡買東西修水電改衣服、建立自己的生活圈,和兒子的學校打交道、溝通……

一開始我覺得很害怕,也很丟臉(畢竟,我是在做許多人早早就作完的功課啊),但是慢慢地我有了自信,也越來越習慣並且享受獨立。突然,我覺得台北是我的家了。我小時候對台北沒有歸屬感,因為一直關在家裡;長大後短暫回來也沒有歸屬感,因為是旅人。現在我在台北有了我的故事,我的記憶,也有了自己喜歡的街和不喜歡的街,自己喜歡的店與不喜歡的店。我的台北和我父母認識、偏好的台北有部分重疊,又有許多不同──就像我的家一樣。也許,這是為什麼我在這裡終於能稍微感到自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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