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眼:《決戰食神》──中國大陸觀眾需要的,就是一種謝霆鋒效果

2017/03/21

電影《決戰食神》宣傳海報。

本著謝霆鋒是我青春期偶像的情意結,這部過了新年檔期才在香港上映的中國大陸賀歲片《決戰食神》,雖然擺明隔夜冷飯,宣傳不多,心知不妙,都還是硬著頭皮把它看完。感想?對電影沒太多感想,倒有不少感慨。導演編劇監製諸君,你們確定自己知道什麼是電影嗎?

開拍《決戰食神》,電影原名就叫《鋒味江湖之決戰食神》,顧名思義,是因為謝霆鋒的實境真人秀節目《12道鋒味》在中國大受歡迎。略看過數輯,都一定比香港和台灣(甚至日本)仍流於在攝影棚內玩懲罰遊戲的綜藝節目更見心思,而且大陸電視台總願意付以天價製作費,至少有明星陣容,可觀性不低。不過,大陸市場對品牌效應的消費已經極為病態,《12道鋒味》開播之後居然隨即推出同系列的曲奇餅品牌,過了不久,再乘勢拍了《決戰食神》這部同樣以廚藝為噱頭的電影。──甚至應該說,電影本身都不是電影,是一個噱頭。

▋扮演出的真人秀

坦白說,我還是情願閒著無事多看兩輯《12道鋒味》。看罷《決戰食神》,難以形容好不好看,因為幾乎就是90分鐘的真人秀廚藝比試。畢竟只要有一線綜藝節目般的收視,電影票房保證不會差,製作單位大概從沒考慮過想看電影的人的感受,不惜用大多數篇幅去模擬如今大陸極為流行的選秀節目,當戲中的選秀節目完結了,緊接就是賀歲片的拜年花絮,而電影也就散場了。

像《決戰食神》這種以公開競賽或稱「打擂台」作故事,港片例子本應甚多。首先一定是前者從片名到結局都有致敬之嫌的《食神》,近年新力軍則有《打擂台》、《狂舞派》、《激戰》,以及我相當懷念的梅艷芳後期喜劇作品《男歌女唱》和《愛君如夢》。一般來說,其敘事結構不會複雜,全憑演員主導,屬低難度作品,為神一般的謝霆鋒度身訂造,理應不差。然而,《決戰食神》在故事上完全不合格,犯駁位枚舉不盡,譬如與謝霆鋒鬥得難分難解的鄭容和居然會退賽,而出賣了鄭容和的唐嫣卻又草草敗陣。就跟大陸時下的海量選秀節目一樣,特意為了節目效果,過於堆砌角色之間的互動。兩個字,好假。

如果它只是拍電影上的「假」,其實可以接受。問題在於不是。《決戰食神》似是將一場真人秀剪接成電影,而它最是假得叫人汗顏之處,是電影背後的操作就像真人秀一樣「扮真」。

李小龍的長鏡直落不花不假。Tony Jaa演技一般,但拳腳功夫觀眾則很難不印象深刻。早年的成龍電影,雖充斥喜劇元素但拳腳動作倒是真的,甚至片尾花絮的蝦碌鏡頭也曾是電影賣點。到張震在《一代宗師》耍八極拳,本人就當真(因為這部電影)拿過武術冠軍。武打片甚難欺場,靠剪接特效還是硬橋硬馬真功夫,一看就分辨得到。

拳腳如是,鑊剷也是,《食神》的周星馳煮黯然銷魂飯,《決戰食神》的謝霆鋒最後又煮了個家常湯麵,不計抄襲無新意,為何效果差這麼遠?觀眾未入場都知道周星馳是假廚神,那是電影上的「假」,至於謝霆鋒,實在不明白為何要鋪天蓋地從電影宣傳到週邊廣告,都特意將他的形象重塑成一名講究生活,帥氣之餘廚藝又不俗的品味型男。謝霆鋒既不是隱世明星更不是Nobody,如果不是我失憶,就一定是謝霆鋒失了憶,十多年前的他明明是一手可樂一手杯麵為人津津樂道的反叛屁男孩。

做戲就好了,真有必要迫真到戲裡戲外都「打造」出什麼廚神鋒味?電影承自綜藝節目,用綜藝節目的操作套路來看,卻很合理。凡事都當真的來做,力度夠大,就有人相信。不怕假,最怕不夠盡。

▋新「秀」還是作「Show」?

當紅的中國大陸綜藝節目,一種是《12道鋒味》的真人秀,另一種是《中國好聲音》的選秀節目。真人秀的「秀」,是做Show。選秀節目的「秀」,是新秀,指各方面的素人競賽。昔日的香港以至數年前的台灣,電視台的歌唱選秀盛行,也被不少歌手視為入行之道。不過這幾年大陸電視台重金打造一系列歌唱以至舞蹈、廚藝等選秀節目,收視率驚人,搶風頭之餘,性質的扭曲也極明顯。在觀眾的閱讀邏輯上,做Show是假也不妨,新秀卻應該是真的。──過去並不存在節目效果這回事,張國榮和陳奕迅贏了新秀,就是實力證明。然而,在中國近年的電視文化中,做Show和新秀兩者界線漸趨模糊,選秀這個本應很「真」的活動,已成為做Show一般的「假」。

發展下來,不少新興的火紅節目像《天籟之戰》、《我是歌手》和《蒙面歌王》等,其實都把歌唱選秀和真人秀混在一起。邀請明星參賽,或以明星與素人組隊比試,名義上仍是選秀節目賣真材實料的套路,實則技藝較量只是其一,畢竟一集兩小時的節目,每位嘉賓或選手大都只唱一兩首5分鐘不到的歌,接下來就是手提鏡頭下可歌可泣的同隊情誼、師徒曖昧和幕後辛酸大揭秘,處處都以做Show的思維來操作。認真的較量,以及逼真的節目,是兩碼子的事,然而大陸觀眾的口味已普遍被電視工業馴化,將認真和逼真同化。因此,在「直播」途中以鏡頭對準群眾演員如痴如醉的影帝級表情是相當關鍵的指定動作。 假到一個極致的程度,就有人開始覺得是真了。可以不真實,畫面好看就夠了。《決戰食神》讓人頭皮發麻之處在這裡,不用真的好吃,看起來好吃就夠了。

但這件事,實不相瞞是「很謝霆鋒」的感覺。有人說謝霆鋒變了,作為鐵粉,我覺得他從來沒變。在他還未展現出廚神鋒味的久遠年代,相信還有不少人跟我一樣記得他是個整天抱著電吉他超有個性的歌手。他的廚藝可能只是看起來似模似樣,但他如今已是一位品味廚男,就像那些年高唱〈活著Viva〉的謝霆鋒,大家都知道他那手吉他,彈得可能比業餘還要遜色一點,但是,當他在演唱會掛著吉他老半天,最後彈了一段為人稱道的單線獨奏,那一時無兩的氣燄,他是吉他之王。

一個人能這般擅長地將人生當是真人秀來演繹,其實殊不簡單。謝霆鋒在香港只是一陣風,紅了幾年,遠不如他老友陳奕迅。香港人對他久望生厭,或就因為他人生如戲,總是太假。倒是離開香港,北上中國發展得一帆風順,就是土壤合適的原因了。大陸綜藝節目與觀眾需要的,不是好看的電影,甚至不是真正好看的真人秀,而純粹是一種好看的謝霆鋒效果。Chok到盡,不怕假,本身就是他歷久不散的鋒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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