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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進大學不久的事。我在偶然的機會下,與一起上「基礎演習」課的同班女學生走進一家咖啡店。出身自大阪市內的她,點了熱咖啡,我也配合她,點了相同的東西。當咖啡端上桌時,她掀開裝糖的陶罐蓋,一邊用湯匙舀起砂糖,一邊問我「要幾匙」。

我:「啊!5匙。」

女同學:「咦!5匙?」

我家嗜甜,因此就連喝咖啡也會在咖啡裡加滿滿5匙砂糖。對這要求,我一點疑問也沒有。接著,她提起裝牛奶的容器,問我:「要牛奶嗎?」

我:「啊!要。」

女同學:「那我倒了,你覺得夠了就說停。」

她一邊倒牛奶,一邊似乎是想確認我何時喊停,看了我好幾眼。但是,由於我想要很多牛奶,因此一直等到咖啡杯倒滿。對一直在等待我喊停的她來說,我的喝法,不只加糖的量令人吃驚,連牛奶量都出乎意料的多。

即便如此,雖說牛奶加到滿或許有問題,但當時的我,卻認為咖啡裡加牛奶,是天經地義的事。為何如此?因為當時的電視廣告大量播放著「咖啡裡不加Creap(商品名,一種奶精)怎麼可以……」之類的廣告詞,讓人覺得不加牛奶就落伍了。

她自己的咖啡中,糖和牛奶都不加。她拿起咖啡杯,輕啜一口,靜靜地將杯子放在托盤上,仿若自言自語般地說了下面這樣一句話:

「咖啡果然是黑咖啡最好喝。」

我如五雷轟頂般,大受衝擊。因為她說的話,正意味著「你喝咖啡的方法,那是邪門歪道,不懂咖啡的人才這麼喝。」

自曝其短,內心覺得羞恥的我,之後與另一名女性前往咖啡店時,便裝模作樣地努力顯露我是所謂的咖啡通。當她問我砂糖的量:「要幾匙?」

我:「啊!不用。」

她:「牛奶呢?」

我:「謝謝!不用。」

接著她在自己的咖啡裡加入一點牛奶。愛吃甜的我,其實根本無法分辨黑咖啡的味道好壞。看到她倒牛奶進杯子的動作,心想正是時機,於是虛張聲勢地說:

「果然,黑咖啡最好喝。」

她聽了後,若無其事地回答:「黑咖啡雖然也不錯,但像這樣加入少許牛奶,攪拌後,等片刻再喝。如此一來,表面會張開一層牛奶的薄膜,將咖啡的香氣封鎖住,咖啡的味道會變得較溫潤。」

我聽了以後,心想「輸了」。關於咖啡的喝法,這時我才知道,實在是人上有人。

可以區分不同的男人:經濟之外的資本

關於咖啡的插曲還未結束。

好幾年前,雀巢在高級即溶咖啡「GOLD BLEND」的廣告中,讓許多名人登場,以「可以區分不同的男人」為宣傳標語促銷。總之,廣告想表達的是,雖說都是即溶咖啡,但「名人追求品質更高的產品」,人物身價的序列,與即溶咖啡品質的序列,並行呈現,藉此暗示自己商品的魅力。

廣告在呈現卓越商品差異的同時,刺激了人們想要擁有相同商品的情緒;另外,相反地,亦讓人興起一種情緒,使人覺得若將這種卓越納為己有,便能拉開與周遭人等之間的差異。因此之故,雀巢的宣傳標語高明地刺激了人們對身分的敏感,可說是高明的企業促銷戰略。

而法國的社會學者皮耶.布赫迪厄(Pierre Bourdieu, 1930-2002),其研究正是著眼於這種日常生活中,人類所呈現的習慣行動、文化差異。

布赫迪厄在所謂的金錢、土地等「經濟資本」之外,將知識、教養、興趣、學歷、資格等稱為「文化資本」,此外,又將人脈、關係等命名為「社會關係資本」。

特別的是,布赫迪厄說明,在社會空間上,「文化資本」(capital culture)是造成現代社會階層化的主要原因。我們從父母那邊,學會了語言及起居舉止。此外,也在學校中學得知識和教養。身上背負著高知識和教養的人們,這些教養被其身體化成為他們的文化資本,因而得以表現有別於經濟資本的自我卓越性。

讓我們以剛進小學的兒童忘了帶筆記本為例,來說明身體化的文化資本吧!忘了筆記本時,有小孩會對老師說:「老師,我要紙。」應該也會有小孩會說:「老師,請給我紙。」吧!或者,說不定也有小孩會很有禮貌地說:「老師,對不起,可不可以給我紙。」如此,不知不覺間,我們會用在家裡學會的方式說話。也就是說,透過這類的語言使用法,便會讓小孩的文化資本現形。

另外,如果畢業自有名大學,亦能在制度化的「學歷資本」當中,呈現自己的卓越性。再者,家裡放置的家具等調度品,排放在書架上的書、CD等收藏品,這些物件,亦成了擁有者教養客體化之呈現。

若就我喝咖啡的往事來說,女同學的喝法呈現了卓越性,因此,讓我對她文化資本的量抱有自卑感。這差異刺激了我的欲望,驅使我試圖表現自己擁有更多的文化資本量。

但是,不論如何即興表演自己擁有多麼卓越的咖啡品嚐法,總之,都不是自己本有的喝法。因此變成東施效顰。結果,裝模作樣的演技被揭穿,暴露出自己本來所有的文化資本量,亦即洩露了所謂的「家教」。

力爭上游與不同戰略

現在,我們認為我們生活在自由平等的社會,擁有選擇職業以及婚姻對象的自由。雖說如此,我們也明白,這終究是機會問題,不努力的話仍然不會有收穫。正因此,我們會努力設法讓自己的社會位置向上爬升。

此外,不僅是無法得到理想位置的人,就連已勝券在握的人,亦思索著如何將期待託付於孩子身上。若要舉人們將期待託諸下一代的例子,最典型的,便是日本所謂的「育兒戰略」,亦即在小孩的課業補習、家庭教師、學習才藝等方面投資自己的金錢,試圖提高孩子的智力,亦即文化資本。

父母心裡打的算盤是,只要子女身上擁有高學歷,便能於優良企業任職,此外,亦可就任醫生、律師之類的優秀職業,成功提高社會地位。當然,盤算的不僅如此。如果能躋身高學歷的學校和職場,便自然而然地能與擁有較高經濟資本和文化資本的子女認識。而這也連帶到所謂「婚姻戰略」,關係到能否贏得「金龜婿」、娶得「富家女」。

假設你因「育兒戰略」的效果,在考試戰爭中勝出,成為文化資本和經濟資本都地位較高的醫生。但是,就布赫迪厄來說,醫生的世界當中,亦因文化資本和經濟資本,存在著不同的定位。

這現象,若以渡邊和博/鱈子企畫共同設想的「鑲金」與「包貧」的分類來說明的話,便非常簡單易懂了。渡邊和博所使用的「鑲金」與「包貧」分類,若根據布赫迪厄的理論,則文化資本、經濟資本、社會關係資本三者之綜合資本量高者為「鑲金」,其綜合資本量少者為「包貧」。讓我們以這「鑲金」與「包貧」的比較,來說明醫生的世界。

「包貧」的親戚中沒有醫生,父親大多是公務員或教師,「包貧」在小學、國中、高中均以優秀的成績畢業,他本人並不清楚自己是否有意成為醫生,只因為最難考這樣的理由,便選擇考醫學系。

雖然「包貧」與考進醫學系的「鑲金」相同,都屬於考試的勝利者,但對「包貧」而言,即使在醫學系裡,「包貧」卻因為好勝心勃發,奮發圖強,想讓人另眼相看,因而選擇了研究醫師這種困難的道路。

相對之下,說起「鑲金」,他的父親、兄弟姊妹、祖父、叔父,甚至連表親大多都是醫生,從小零用錢便多,因此充分享受了出國旅行、滑雪、高爾夫、網球等樂趣。「鑲金」之所以成為醫生,是因為父親想讓他繼承家業,因此,只要習得過得去的臨床醫師技術,以及維持良好的人際關係即可。他所付出努力,僅是為了醫學界打下適當的基礎而已。從事研究之類的麻煩事,對「鑲金」而言,想都沒想過。

如此,「包貧」雖然努力力爭上游,但由於人上有人是永無止境的,因而資本量少的「包貧」沒有餘裕,無法享受人生。「鑲金」則由於手頭寬綽,人生幸福,總是笑容滿面,看起來像善人。因此,他八面玲瓏,得以與更多的「鑲金」同伴合體,讓其「鑲金」的地位更形築固。

另一方面,說起「包貧」,在想成為「鑲金」之餘,他上日曬沙龍,蒐購「鑲金」擁有的精品。然而他的嚮往造成了反效果,手頭變得困窘,反而越發向「包貧」的道路邁進。

如此,資本量多、位居上位的人們,他們優渥的生活型態、興趣以及志向,喚起了位居下位的人們的欣羨,讓他們努力想要獲得同樣的東西。但是,位居下位的人努力追求的結果,反而更造成位居上位者的生活型態、興趣以及嗜好的價值更高。

「秘而不宣的生前贈與」

我在上小學時,同班的田丸是醫師的兒子,上音樂課時,老師突然要求田丸負責演奏鋼琴。原因是雖然同樣都是上小學,但他家有鋼琴,因此他有學過鋼琴的彈奏法。我們在田丸的鋼琴伴奏下合唱。我在羨慕他會彈鋼琴之餘,亦深感屈辱。因為他和我之間,不管是經濟上還是文化上,都存在著有段距離的資本量差異。

日本音樂課的考試,有聽力測試。播放「Do、Re、Mi」或「Fa、Ra、Do」的和音後,老師會問正確的和音是哪一種,我以前總無法回答。當然,我聽得出二者有差別;但是,我不曉得哪一個和音是「Do、Re、Mi」,哪一個和音是「Fa、Ra、Do」。另外,在答案卷事先畫好的五線譜中,有個小節的音符是空白的,筆試中有個問題是要你填入與鋼琴演奏一致的音符。這對我來說,是如利刃般的問題。聲音的高低、長短,雖然可以憑感覺掌握,但我不知道要填在五線譜的何處,再加上,我完全搞不懂,這些音符是要用四分音符好、還是用八分音符來寫。但是,如果是學過鋼琴的田丸,應該可以輕易地回答出來。

因此,在接觸了布赫迪厄的理論後,他的理論讓我內心一直以來所感受到的「煩悶」頓覺清爽許多。

學校所教的內容中,音樂和繪畫等課程屬於高資本量人士的喜好。音樂的教材絕對沒有演歌。即使以國語來說,所教授的教材,亦以中流階層以上所使用的語言為範本。拿忘記帶筆記本的兒童來做例子,小孩子至少要懂得說「老師,請給我紙」,老師才會認為這小孩會使用正統國語。如此一來,只懂得說「老師,我要紙」的孩子,除了被老師看輕之外,有待學習的教育門檻亦較高。

因此,經濟資本力和文化資本力會決定人的社會性位置,而興趣和生活型態,則是配合其定位而生。而且,教育中所教授的內容,往往是高資本量的人所熟悉的文化。要言之,資本量多的人所愛好的文化,被視為正統文化,並且在學校中傳授。

如此一來,由父母那得到較多「祕而不宣的生前贈與」的子女,資本量較多,他們熟悉的內容在考試中會成為考題,因此可獲得較高的成績。總之,布赫迪厄的理論同時亦尖銳地指出關於教育的問題點,亦即社會地位可以透過教育被世代傳承和複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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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寫給每個人的社會學讀本
作者:岩本茂樹
譯者:李尚霖
出版:時報出版
出版時間:201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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