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 圖片來源:金成財攝。

《行者》是陳芯宜導演紀錄台灣編舞奇才林麗珍老師的生命與創作故事,同時也紀錄無垢舞蹈劇場的舞者們在山中、在海邊以身體與意志不斷修行的故事。陳芯宜2000年以《我叫阿銘啦》獲台北電影節最佳影片與最佳新導演、2008年自編自導《流浪神狗人》,入選柏林影展青年論壇單元,更榮獲第44屆金馬獎最佳編劇、最佳剪接、最佳美術三項提名。林麗珍老師曾被歐洲藝術電視台arte選為世界上最具代表性的八位編舞家之一。現代舞的紀錄片不好拍,但陳芯宜導演卻用十年拍出這部淺顯易懂的紀錄片。不懂什麼是現代舞?沒關係,來看《行者》就懂了;不懂什麼是舞者的「不動如動」?沒關係,來看《行者》就懂了;不知道無垢舞蹈劇場?看完《行者》就會無限期支持林麗珍老師與無垢了。

● 藝術就在你我身邊,無所不在。

《行者》是一部關於台灣現代舞的紀錄片,觀眾不只看見舞蹈,也「看見」編舞家林麗珍和無垢舞者們的生活,「看見」藝術的創造並非遠在天邊,而是從你我周遭的生活場景中發生。不但有舞者們在劇場中、在台灣山林間跳舞的絕美畫面感動,更有編舞家和舞者們在生活中修行的始終如一。林麗珍老師的創作來自於生活,她的觀察入微,小到一朵花的綻放,或是在山林中呼吸吐納,感知大自然的奧妙,甚至連貓躡腳的細微動作,都能一一入舞,藝術家全心投入創作之中,透過畫面,觀眾更能感受到編舞家與舞者們投入情感所帶來的真實力量。

● 陳芯宜導演:「每一顆鏡頭都是用時間換來的。」

《行者》是一首淬煉十年才完成的影像詩,陳芯宜導演跟著林麗珍老師上山下海、跟拍多場海外巡演、拍了超過一千個小時的影像素材,花了三年後製,才淬煉出兩個半小時的舞蹈影像詩篇;攝影師廖敬堯跟拍十年,數位攝影技術從DV、HDV、Digital Betacam,有HDV又有HD、演進到4K等不同規格,見證十年來影像技術的進化,也增加後製剪接的困難。舞者在山中、在海邊舞蹈的絕美畫面,更採用Dance Film的高規格拍攝。導演、攝影師用鏡頭寫影像詩、林麗珍老師用舞蹈寫詩,舞者用意志舞出一首首生命之詩。導演、攝影師「用心拍」、編舞家「用心教」、舞者「用心跳」、觀眾「用心看」就懂得《行者》鏡頭下詩意的絕美。

● 「什麼是屬於台灣的真文創,靜靜的看,就懂得了。」

印象最深刻的是在華山首映會的映後座談,一位觀眾舉手向陳芯宜導演和林麗珍老師和無垢舞者答謝,認真地說:「謝謝你們,讓我們看見了什麼是台灣的文創。」語畢,所有人紛紛鼓掌,掌聲久久不停,因為看完《行者》的這一刻,什麼是屬於台灣的文創,無須多言,觀眾了然於心。至於什麼是真文創,什麼是假文創真商品?什麼是文創園區或是百貨公司?也無須爭辯,觀眾靜靜的看,就懂得了。


陳芯宜導演與林麗珍老師參加映後座談(吳老拍攝)

● 《醮》從廟會中提煉出藝術的本質

以片中林麗珍老師在《醮》的舞作為例,這是源於台灣廟會建醮的道教儀式,這本是台灣人熟悉的宗教儀式,林麗珍老師卻能用現代舞蹈的藝術形式提煉出本土文化的精髓,更深層的以現代舞蹈探究人鬼之間、人神之間、人與自然之間的關係;觀眾看著《醮》,回想廟會的生命經驗,從而在儀式中感受到宗教的天人之問,以及舞作的詩意之美,更深刻體會到真正的藝術從來就不是高高在上的,冷冰冰的,而是與庶民共生的,是長出來的,有血有肉,有肌理、有溫度、有脈絡的有機體。觀眾透過《行者》的影像,與編舞家和舞者在大銀幕上一同呼吸,一同感受著被台灣社會土壤所孕育出的藝術滋養著的感動。


《醮》(金成財攝)

● 累積十年深入淺出的真功夫

值得一提的是,《行者》不走文青式囈語、而是掌握「信、雅、達」知易行難三字訣,影像保留老師舞作中詩性的結構與節奏感,卻能讓第一次看舞蹈紀錄片的觀眾看得懂,還能完整傳達出林麗珍老師的創作精神,讓無垢的空緩美學深深感動觀眾,這真的很不容易,但導演卻做到了。這是因為陳芯宜導演對林老師的理念與舞作的理解夠深,再來是對影像技術瞭解夠深、三則是拍到夠多的影像素材,才能去蕪存菁淬煉出其精髓。這真的是導演跟拍十年才能累積出來的真功夫。

● 眾聲喧嘩中彌足珍貴的空緩美學

林麗珍老師成立無垢舞蹈劇場二十年來,只創作出《醮》、《花神祭》、《觀》「天、地、人」三部曲;陳芯宜導演十年磨一劍才拍出《行者》,這是兩位藝術家以時間累積的創作能量,在即時新聞當道的年代,評論只求速成與效率,卻不見系統性的觀點;人們即時臉書打卡炫耀彰顯自己的優越感,卻暴露自己的狹隘與淺薄。和社會上浮躁人心的求快相比,林麗珍老師的求緩與陳芯宜的求慢,更顯得彌足珍貴。更進一步說,相較於近幾年泛濫卻不斷強調台灣本土特色的影視作品,陳芯宜導演不浮誇,在《行者》傳達出創作者的堅定與純粹,更加難能可貴。


《花神祭》(陳點墨攝)

● 對藝術、生命探求的本質,感動世界

林麗珍老師以台灣庶民文化為本,創作出獨一無二的無垢空緩美學,充滿東方哲思的無垢舞蹈劇場足跡踏遍法國、西班牙、德國、奧地利、義大利、美國、墨西哥、俄羅斯、巴西、中國北京等重要國際藝術節,感動無數觀眾,顯示出「越本土,越國際」這顛撲不破的道理,進一步來說,這也是因為林麗珍老師從本土出發,卻不斷探求生命與藝術的本質,越往內在心靈的本質挖,越能引起觀眾的共鳴;她對舞者們說:「劇場從來不是方便的,方便的路不可能是劇場。」這席話震耳發聵,藝術越探究本源,越能跨國界、跨語言、跨文化,感動世界各地觀眾。


林麗珍(金成財攝)

● 彎下腰行遍全球劇場的修行者

無垢舞蹈劇場團長陳念舟,也是林麗珍老師的丈夫,他在片中述說自己熱愛的杜鵑花育種剪枝理念,以培育出本土品種為傲,若只是一味接枝國外品種,就算是新的品種在國外獲得大獎,只是複製移植卻沒有長出自己的根,這又有何意義。這番話呼應林麗珍老師一貫的舞蹈哲學,若不能從自己土地的歷史與文化來創作,從傳統中萌芽,茁壯,就算學會西方的理論基礎與技藝,卻缺乏在地脈絡,只會淹沒在全球化的洪流中。《行者》紀錄下林麗珍老師與無垢舞者們,這群彎下腰來走遍全球劇場深受國外觀眾歡迎的藝術修行者,這對於老是崇尚國外月亮比較圓,總是覺得國外藝術大師比較厲害的台灣人來說,更不啻是一記當頭棒喝。

吳老拍專訪《行者》陳芯宜(阿飽)導演,影片如實傳達出林麗珍老師在藝術創作之路上的堅持,與舞者們用肉身鍛煉意志,實踐無垢的空緩哲學,這才是台灣現下需要的真文創精神。與其說這篇專訪是導演的創作問答,倒不如說阿飽導演分享十年來被林麗珍老師影響的生命經歷,這是用生命影響生命的珍貴歷程。以下是專訪紀要。


陳芯宜導演(吳老拍攝)

● 第一次和林老師喝茶喝到快醉

吳:導演如何取得林麗珍老師的信任?怎麼會選在今年上映?

陳:第一次和老師談,喝老師的茶喝到要我都快要醉了,老師說看過我的《我叫阿銘啦》很感動,鼓勵我要繼續拍長篇劇情片,我心裡想今天不是要來談跟拍老師的紀錄片嗎?老師怎麼會鼓勵我繼續拍片?記得十五年前我第一次看無垢的《花神祭》演出時很震撼,那是很踏進心靈深處的感動,五年後國藝會找我拍國家文藝獎得主,我第一個選擇就是要拍林老師,但跟拍那一、兩個月,自己覺得沒有拍到老師的核心精神,我才跟老師提出請求要跟拍,我自己也沒想過這個緣分一開就是十年,拍老師拍了十年,從三十歲拍到了四十歲,心情轉變也很大,今年是無垢舞蹈劇場二十周年,便選在今年上院線了。

● 拍紀錄片像兩人跳雙人舞

吳:貼身拍攝十年,如何累積信任?

陳:拍紀錄片就像跳雙人舞,一進一退之間除了信任還有默契,一開始不曉得會拍十年這麼久,但我也不急,就慢慢拍,老師也不急,就慢慢讓我拍,老師真的很開放,讓我參與她的生命之中。所以拍到素材真的很多,累積了一千個小時,容量有16T之多。

吳:這麼多素材,剪接怎麼取捨?

陳:我盡量以林老師的生活為主,不以作品為主,我不想把紀錄片拍成像編年史,我比較想要貼近老師的生活中,去找尋她怎麼找到創作靈感,她怎麼進行創作的?這十年我反而受到老師很大的影響,我就是一直伴隨在舞團拍,也沒有什麼目的,不是為了要生出什麼片而去拍,而是我對人生、對藝術有些疑惑,跟著老師拍了《行者》,不斷往下去挖掘,那個疑惑是什麼,解答是什麼,不斷拍下去,十年下來才跟老師學到了對自己誠實,心反而安定了。

● 「痛快很痛快樂很快貓最重要」─夏宇

吳:為什麼貓會成為片中重要的印記?貓咪有時在轉場適時的出現,讓觀眾笑了出來,觀賞的情緒也為之轉換

陳:所以說貓很重要阿。老師的貓咪是自己跑來攝影機前面的,不是我刻意要拍她入鏡,而是她就在鏡頭前面等著要入鏡。貓咪在思考、貓咪在跳舞,貓咪對林老師的生活是很重要的,再來是貓的動作就很像做瑜珈,貓的行走有著舞蹈的韻律感,這些都成為老師創作的養分,也成為老師舞蹈動作中很細緻的紋理。


林麗珍的貓

● 拍到最後就是在拍電影

吳:鏡頭怎麼捕捉老師的動人金句,與老師和舞者後台情感交流的珍貴畫面?

陳:一來是觀察得夠久、二來是老師都會不斷地講她的想法、三來是多年下來夠熟悉。就像拍電影一樣,劇本裡關於人物的描述細節越多,這個人物就越立體,不顯得單薄。我對無垢的表演跟後台排練都夠熟悉,很多時候我已經知道她們下一步會做什麼,變成我的攝影機都在等待,等待她們的演出,舞者在舞台上的專注演出,我才能捕捉老師和舞者在後台的真情流露,到最後就跟在拍電影一樣,我捕捉到許多不同的畫面,最後才擷取出我最有感覺的畫面。每一顆鏡頭都是用時間換來的。

● 關於舞蹈電影Dance Film

吳:為何採用台灣少見的舞蹈電影(Dance film)的拍攝手法?

陳:老師的創作源自於大自然,以台灣山水為舞台最恰當不過,我便想到要用舞蹈電影(Dance film)來呈現,這會和在劇場內的演出感受完全不同,於是我將林老師的舞作當成劇本,但因為預算的限制,劇組與老師和舞者們在十天內環遍全台,出雙機一台是拍全景,一台去捕捉其他細微的東西,一氣呵成拍攝而成,非常辛苦才完成這個難得的創作演出。

【作者按】舞蹈電影(Dance film)在國外行之有年,原則是為攝影機而舞(dance for camera)。可先有舞作、再改編拍攝,這和為一場舞蹈表演留下影像紀錄的差別,在於劇場的空間感和攝影機的景框,其實是兩種不同的美感、不同的邏輯。台灣觀眾較熟知的是德國名導文溫德斯《碧娜鮑許Pina》。溫德斯掌握舞蹈的劇場性,運用3D電影技術捕捉動態,把舞者帶出劇場,將街道巷弄變成劇場,在城市角落中漫舞,為碧娜鮑許與「烏帕塔舞蹈劇場」留下珍貴的影像史紀錄。

林麗珍老師在首映的映後座談對觀眾說:「大自然有一股力量,祂會帶著你走,看到舞者在青苔上跳舞,在那個瞬間,空間都凝固了,彷彿天地都動容了。」

《行者》的絕美影像,無疑地就是將老師的這番話具體呈現出來,陳芯宜導演將無垢舞者帶到台灣的山巔海邊,舞者投入真實的感情將舞蹈推到極致,用生命舞出了詩意,與天地融為一體,也為林麗珍老師的舞作留下了最絕美動人的畫面。


Dance Film《醮》水映(金成財攝)

● 無垢舞者的堅強意志力

吳:拍攝舞蹈電影過程中有什麼難忘的插曲?

陳:有一段在湖畔迷濛霧中的迷人舞蹈,原本要收工了,但是霧卻來了,舞者便全心回到舞蹈的狀態,劇組也趕緊搶拍鏡頭,這是一群人為了藝術在同一時間都有默契,才辦得到的傻事;還有一段兩位舞者在石頭上跳雙人舞,在畫面上看起來絕美動人,但我和攝影師廖敬堯後製看畫面才發現,兩位舞者身上都爬滿了戶外山林間常見的細小黑蚊,但在鏡頭下他們卻一動也不動,使得我更加佩服無垢舞者堅強的意志力。

● 西方舞者與無垢舞者的差異

吳:跟拍國際巡演的經驗如何?

陳:在法國里昂的城市圓形劇場演出時沒有幕,鑼還在敲,舞者還在慢慢退,戲好像結束,卻又沒有結束,那種餘音繚繞的感覺,是很奇特的經驗;2008年北京奧運藝術節在北京國家大劇院演出《醮》,沒有起幕,開始時現場吵雜,舞者靜靜盤腿靜坐,觀眾也自然而然安靜下來了。片中有一段西方舞者和林老師在法國舞蹈工作坊的片段,西方舞者學的芭蕾舞是向上跳,無垢的舞卻是向下扎根,結構是現代舞,身體卻像是打東方的太極,這一段畫面不長,但觀眾一看就能夠清楚了解到東西方舞者在身體感知上的差異。

● 無垢舞者的「動如不動,不動如動」

吳:《行者》紀錄下無垢舞者肉身與精神融合的絕美,舞者看似像大理石雕像,看起來不動,其實卻是慢動作,全身的肌肉都在動,怎麼用影像來呈現舞者「動如不動,不動如動」的肉身展演?

陳:老師的創作來自大自然,無垢舞者的不動如動,就像是天上的雲,看起來不動,其實雲是一直在動的,這種動態的平衡是靠意志鍛鍊出來的。林老師重視舞者身體的中心軸,無垢身體訓練主軸六字訣:「靜,定,鬆,沉,緩,勁」,這是很東方的,和西方舞者以芭蕾舞訓練為主,追求速度,高度與身體技巧不同,無垢舞者除了維持適合舞蹈的體態外,還要專注於養心的內在哲學,需要3年的基礎,5年的磨練,10年的鍛鍊,才能舞出最美麗的舞作。


《觀》(金成財攝)

● 解答生命的疑惑

吳:《行者》紀錄的是林麗珍老師的創作與生活,看起來是藝術家對藝術本質的追尋,其實也是對人對生命本質的探問,您說拍《行者》的這十年也是自己對生命疑惑的追尋,觀眾看完的共鳴與感動是很深沉的、很內在的,和您聊了這麼多,最後,還有什麼話想對觀眾說的呢?

陳:就像林麗珍老師說的「舞蹈很像詩,意思不重要,而是給你的觸動比較重要。」看得懂她的舞很好,看不懂也很好,有幾幕有觸動就夠了,就像老莊的順勢而為,這就是緣分,《行者》是給大家的一個禮物,獻給每一個正在尋找自己的人。

《行者》The Walkers 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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