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五月，是膠著於選校選系，準備迎接大學生活的月份；是徬徨於畢業即失業，即將邁入人生下個階段的月份；也是徹底檢視自己過去一整年有多少收入的報稅季節。在五月時開始思索台灣整個藝文產業之於年輕世代的職場辛酸，似乎再也適合不過了。
「妙齡俏總監」，看來很像是言情小說的標題，會擺在「總裁系列」旁邊那一種，娓娓道來卻是辛酸大過浪漫。沒什麼富家子弟可譜一齣浪漫戀曲，也沒辦法天天打扮俏麗，多的是三頭六臂還是八爪章魚，當然更不可能是「英雄出少年」。之所以會充滿了妙齡俏總監，純粹是面臨三十大關的哥字輩姐字輩紛紛退下陣來，不得不硬著頭皮被推上第一線。
根據表盟2012、2006兩次全國表演藝術團隊調查，三年年資以下的藝術管理工作者比例偏高，暗示了藝術行政領域的高流動率（見註）。而就身邊例子看來，多的是剛畢業的青春新鮮人靠著熱情支撐，等工作了幾年後，人生出現別的因素需得考慮，把婚姻、父母、子女、健康與 「爆肝熱血」放在天平兩端好好衡量。高工時低報酬、甚至連周末假日都得隨時ON CALL的工作環境，逼得這些尚屬年輕世代還附加幾年經驗的「中堅階層」只得另尋出路，交棒給下一位凡事尚得從頭學起的妙齡俏總監。常在報章雜誌聽見一些位居上位、既得利益的長輩們語重心長地批評年輕人是草莓族、吃不了苦、定性不夠，但這背後的生存困境，可遠比他們從自家豪華落地窗望出去的台北空氣還要汙濁難理。
自脫離學生身分以來，最常聽見的一句話就是「你就當作學經驗」，甚至在許多時候，我也是這樣一再告訴自己。平心而論，這句話一點也沒錯，在工作上學到的，無論是專業領域、或是個人層面之待人處事與生命態度，都是在學校學不到的。相信每個有工作經驗的人都用自己的方式體會著，於是我也不在此贅述。但會令人不舒服的，往往是這句話背後的推託心態，讓這句話成了某種掩飾真相的好聽話。
曾經有一位在國外苦讀返台的朋友和我抱怨：「老闆們似乎毫不重視我的專業，只要我會開車跑腿就好。」儘管坊間多的是文章告訴我們瑣碎工作有多重要（這也一點都不錯），但事實真相是──當人力這麼少、時間這麼少、事情這麼多時，行政人員只能每天被瑣碎雜事追著跑，真正重要的事卻遲遲無法妥善處理。久而久之，甚至連老闆們也都透露出一種「只要完成交辦任務就好」的態度。在這講究創意與品牌行銷的年代，卻只剩下被眼前期限淹沒的行政人員，哪還心有餘力可以思索那些路線規劃、深慮遠見？對於藝術行政專業訓練出身的新鮮人，又怎不會有「如果經驗累積很重要，為何我的經驗對你來說一點也不重要」的感嘆？
另一個「其實經驗沒那麼重要」的體悟，則表現在對待員工、志工的「免洗」心態上。在低薪高工時已成為全國難以避免的潮流後，三不五時還會有企業大老勉勵年輕人要為了熱情而工作，而不只是賺錢而已。對於「熱情」的莫名執著、過度看重，在藝文產業更是明顯。畢竟本身就不是個賺大錢的行業了，自然得靠「熱情」來支持。但久而久之，卻覺得「熱情」二字似乎被過度高估，甚至取代了寶貴、需要時間養成的「經驗」。以「熱情」招募大量志工的商業展覽比比皆是（像是前陣子Pinkoi展覽低薪招募口譯人員事件）。不願付出合理報酬卻還要求工作品質，那是剝削；但若因此不要求工作品質，那是隨便。換句話說，以一個隨便心態（有人來做就好）舉辦的活動、展覽，有什麼資格要求新鮮人以熱情取代酬勞？有時不免令人懷疑究竟是真需要這麼多人共體時艱，還是打從一開始就算計了這筆免錢的免洗人力？又有多少是抱持著真心，培養這群志工與藝文行業的關係？
薪水停滯不前與工作環境不健全，往往只能吸引新鮮人拿「養經驗」當作投身體由。當工作了幾年後的「元老」希望得到更合理的待遇，也無法再像青春少年少女時期，能夠二十四小時隨時待命，只好被下一世代的新血取代。本身因為兼職翻譯的緣故，曾有機會連續數年與同一藝文活動合作，每年卻總是遇見新面孔與我接洽，現場狀況更是層出不窮．幾乎都是些犯過一次絕對不會再犯的低級錯誤，卻因為「年年新手」的關係，讓同樣問題一再發生，甚至一年比一年更狀況外。明明有了幾年歷練，活動本身應該要越來越成熟，卻永遠像是新手上路。莫非「學個經驗」只在號召志工、新員工時才重要？若說上位者可以高喊「熱情經驗比薪水重要」的口號，「省錢比把事情做好」的心態豈不更叫賣命的員工們心寒？
行文至此，在抒發了這麼多的抱怨後，還是得為大部分藝文產業經營者抱屈。他們離「慣老闆」的定義可以遠得很。連賺錢的行業都無法避免上述低薪、高工時、員工取代性高、靠熱血支撐等怪現象，難賺錢的藝文行業又能怎麼避免？這篇文章也無意要勸退懷抱遠大夢想踏入此行的新鮮人。事實上，我的「工作經驗」所教會我的一件事，正是「做自己真心喜歡的工作，帶來的正面生活態度是用任何金錢都買不到的。」只是有感於妙齡翹總監這不得不存在的困境，已深深影響到台灣的藝文發展。經驗斷層，更成了資產的內耗。被困在寫案子、執行、結案的無間地獄中，以案養案，卻無暇處理更長遠的問題，不啻成為藝文發展停滯的主因之一。
也許許多問題都能以「大環境」三個字一言以蔽之，我們想要的答案卻比這多好多好多。無論如何，我都希望年輕世代別再被「就當作是學經驗」這句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話術所綁架。難道要是我們遵循「活到老，學到老」的教誨，就得一輩子不支薪？畢竟，總統第一年任期可也沒領「都當作是學經驗」的實習價碼啊！
【註】引自〈藝術管理：要不要入行？怎麼待下去？〉，《國藝會線上誌》2014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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