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中佩:美國反廢死陣營為何後院失火?

2015/06/02

photo credit:flickr@Chris Miller,CC BY 2.0

美國社會廢死與反廢死運動的拉鋸,使得美國仍是少數保有死刑制度的已開發國家。1970年代,在民權運動的推波助瀾及民主黨的支持下,美國各州暫停執行死刑,1972年美國最高法院於Furman v. Georgia一案上做出死刑違憲的判例,讓美國廢死運動攀上最高點,但由於美國最高法院在這個案例賦予各州決定是否保留死刑的權力,反廢死運動隨後挾著民意快速集結動員,結合各地共和黨政治人物,許多州又開始恢復執行死刑,從此廢除死刑成為美國敏感的政治議題之一。

1970年代,全球僅有16個國家廢除死刑,當時美國廢死運動處於高峰,原本得以領導全球風潮,卻原地踏步40多年。從1980年代開始,美國支持死刑的民意始終高於60%,2014年,有104國支持聯合國的全球暫時停止死刑決議案,但美國仍與伊朗、伊拉克、沙烏地阿拉伯、中國等並列為執行死刑最多的國家。

但今年5月27日,長期由共和黨保守派執政的內布拉斯加州,在州議會是共和黨議員為多數的情況下,居然以30票對19票,推翻共和黨州長對廢除死刑的否決,這是Furman v. Georgia一案之後40多年來,第一個共和黨完全執政的州廢死,使得內布拉斯加州成為美國第19個廢除死刑的州。這個結果讓許多共和黨佔優勢的中西部和南方州大吃一驚,內布拉斯加州的情況是當地共和黨政治人物的一時衝動,還是共和黨群眾思維有了根本的改變?

內布拉斯加州支持廢除死刑,其實是從1990年代以來,廢死運動長期推動跨黨派、正反雙邊對話的結果。

過去美國廢死的運動之所以陷入瓶頸,主要是長期使用道德論述,將死刑呈現的種種荒謬,上綱為一種邪惡、人類本質不該支持的制度,並以不文明、非理性、落伍來煽笑死刑支持者強調的威嚇論、應報論,這些目的不是在說服,而是在證明支持死刑是非道德者,藉以貶低對手在政治言論市場上的正當性。

這些道德指控包括違反人權、誤殺無辜、少數族群易被判為死刑、國家殺人等等,雖然一時有效,但根本上並沒有挑戰到治安威脅下的危機動員,只要共和黨運用同樣的手法,祭出受害者家屬苦難的道德訴求,反廢死運動就能動員更大規模的民意,讓廢死議題面對種種支持死刑論的狂轟猛炸,使得廢死運動難以寸進。所以從1980年代以來,廢死運動在絕大部分民主黨執政的州只能勉強守成,僅能施壓州政府暫停執行死刑,難以修法正式廢除死刑,在共和黨州更是完全動彈不得。

根據美國學者瓊斯(Sandra Jones)的研究,美國廢死運動者在1980年代左右就意識到,過去廢死運動採取的道德性論述,已經難以感動共和黨保守派。學者萊考夫(George Lakoff)在《道德政治》一書中也以廢死議題為例指出,在民主黨自由派及共和黨保守派的價值體系中,死刑議題是包裹在更大的政治觀點裡面,這個政治觀點包括了對於政府、宗教、家庭、經濟、環境、種族、社會福利等議題的看法,自由派及保守派在這些政治觀點上有截然不同的看法,但也有交集,用死刑為道德政治來否定對手,其實很容易被視為否定對方的整個政治觀點。

因此,廢死運動認識到,如果目標不是打算消滅共和黨保守派價值觀,而是以團結保守派、擴大支持基礎為戰略的話,總結對手的總體政治論述,在水火不容的地方找到交集,就成為工作重點。例如保守派對於大政府的不信任,就該轉化為對政府調查、判決、執行死刑的質疑;保守派強調效率及成本,就該論證死刑的花費極其巨大;而對於家庭價值的注重,使得共和黨支持者對受害者家屬有高度的同理心,廢死運動則以死刑巨大的花費排擠了受害者家屬支持方案的預算作為訴求。

但這些論點光利用大眾媒體進行道德傳播也是沒用處的,重點是打入對手的各種社會機構,包括教會、民間組織、基金會等等,用同感式的理解推廣論點,例如進入保守派教會時,一名廢死運動者不是去挑戰對方支持死刑的愚蠢與荒謬,而是問「耶穌基督會怎麼做?」常常會收到正面的回應。

這些慢工會慢慢地看見效果,當有保守派組成廢死團體的時候,就是對方後院的星星之火,只要這些人沒被打為內奸而存活下來,裡應外合下,就很容易燎原了。

1990年,跨黨派的廢死組織「美國平等正義」(Equal Justice USA)成立,開始進行各種草根組織、遊說工作,2009年,第一個保守派的廢死組織「保守派關注死刑」(Conservatives Concerned About the Death Penalty)在蒙坦那州成立,之後在各個共和黨州發展據點,內布拉斯加州通過的廢死法案,這兩個組織發揮了極大的作用。

從美國的主流民意來看,美國仍然是一個支持死刑制度的國家,雖然從時間來看,最死硬的死刑支持群體──白人年長男性保守派,遲早會走入歷史,自然帶來廢死議題的質變,但美國廢死運動仍將經營反對派群眾視為不能輕忽的主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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