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投球破綻裡,有一種姿勢」,「我看到我們的未來,它跟現在很像,只是久了一些」......如果一支球隊裡,投手是個詩人,賽後訪問的談話,應該就會像這樣吧。這個畫面,80年代的皇家隊不需要任何想像,因為陣中的奎森貝瑞(Dan Quisenberry),正是如此一位人物。
職業球員多才多藝的不少,是詩人的卻不多。印象中知名的只有幾年前打過光芒隊的培瑞茲(Fernando Perez),還有奎森貝瑞兩個人。培瑞茲從紐約名校哥倫比亞大學畢業,主修的就是寫作,他的作品《外野的桂冠詩人》得到許多好評:
我寫自,卡拉卡斯,那世界謀殺之都;
李歐納斯隊聘我,要我負責得分,且不讓球在外野落地。
艾薇拉山腳下灰暗的高樓,火山球場過荷的人群,醞釀的是,濃郁的詩。
培瑞茲的大聯盟生涯維持了幾個月,只留下兩成出頭的打擊率,3支全壘打,卻是大聯盟史上第一位有作品刊登在詩人期刊的選手。
奎森貝瑞就不同了,他在1975年從加州的一個小學院畢業,被皇家隊簽進小聯盟。「一個潛力平庸的球員」,球探報告是這樣說的,他自己也同意。「我沒有甚麼天份,如果能夠在小聯盟打兩、三年球,順便想想未來的生活該怎麼過,就已經很高興了。」
結果,4年以後,他在7月登上皇家隊大聯盟的陣容,球季已經過了一半,最後還是出賽了32場,保持3.15,很不錯的防禦率。不過,就算如此,球隊對他的投球還是沒有甚麼信心,隔年的春訓總教練要他從上臂投球改成低肩側投,「反正你的球速慢,沒有辦法制伏打者,乾脆試著從下面往上投,至少能混淆他們一下。」
球速大部分要靠天賦,控球就是無盡的練習。奎森貝瑞沒有球速,可是精準的控球,讓他雖然只有平庸的天賦,還是站穩了大聯盟的腳步。主力球種是下沉的深卡,打者經常只能擊中球的上緣,變成緩慢的滾地球;曲球跟變速球的交替使用,可以讓緩慢直球的速度看起來稍快一些;他甚至能夠用低肩側投丟出蝴蝶球,那個進壘角度難測,卻也容易因為亂飛產生暴投的球路。有這些善變而難控的諸多球種,奎森貝瑞仍然鮮少保送隊手,是球隊裡控球最好的球員。
或是整個聯盟裡控球最好的球員。
他平均投球九局,只會出現1.5次的保送。近年來,公認控球最好的救援投手,應該是洋基隊退休不久的守護神李維拉(Mariano Rivera),他的九局平均保送人數,是2.2次。
在球場上意外的成績,最不敢相信的應該是他自己。「他經常拿本身缺乏運動天賦的事情開玩笑,在球場上,看起來總是對一切發展感到驚訝,甚至覺得好笑,他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有這麼好。」隊友是這樣說的。
別人經常說,球隊的後援投手,是場上負責強力關門的球員,可是奎森貝瑞,總是悄悄地把門帶上。
大家覺得奎森貝瑞的幽默很無厘頭,給他的綽號是「Quiz」,翻譯大概是小測驗,或是隨堂考的意思,因為他的談話總是讓人莫不著頭緒。像「我的投球破綻裡,有一種姿勢」這局名言,是把「我的投球姿勢裡,有一個破綻」倒裝,美感跟創意十足,卻讓採訪的記者頭痛不已。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個職棒球員,如果說是位作家或老師還比較有說服力。大家都知道奎森貝瑞愛讀書,不過要到退休之後,大家才發現原來寫詩才是他真正的興趣,在大聯盟的四處奔波,讓他成為一個名符其實的吟遊詩人。
奎森貝瑞曾經拿到球隊豐厚的合約,簽約之後卻因為數目實在太龐大而感到掙扎。「我覺得,社會上有很多人的天賦與能力被大家忽略,有很多人對人類的貢獻,遠大於我們這些職棒選手。」他說。他把薪水的一部分捐給慈善機構,說自己雖然沒有辦法拯救世界,可是至少能夠餵飽一些鄰居。很多球迷記得奎森貝瑞親切的一面,有位十三歲的小球迷寫信給他,竟然收到一封長達兩頁的回信,上面說的是他自己一個人默默練習的歷程,「我不像別人一樣強壯,卻藉此鍛鍊了更強的耐力」,要小球迷不要放棄運動的習慣。當然,也有很多球迷記得這位投手,是因為他的詩作,像是這首:
老朋友啊
現在我走在水泥地上
走在地毯上
坐在車子裡
想念的是 跳舞
在草地 在紅土
在天空 找尋陪我作夢的雲
(Dan Quisenberry, A Day at the Park)
奎森貝瑞退休後8年,45歲的時候,就不幸因為腦癌過世,到現在,還有很多皇家隊的球迷難忘這位潛力平庸的下勾投手。他曾是史上第一位兩次在單季拿到四十場救援成功的投手,五度得到美國聯盟最佳後援投手獎,三次進入明星賽,還幫球隊奪下睽違許久的世界大賽冠軍。以一個沒有天分,連自己都不看好的球員來說,他憑藉努力換來的這一切,雖然太短暫,充滿太多的破綻,卻留下無限的回憶。不知道在天堂的他,是不是已經找到了,那片一起作夢的雲?
【編按】獨立評論作者方祖涵新書《關於運動,我想的其實是......》,七月一日起已在各大通路販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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