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四年前，中國大陸漫畫家「瘋蟹」曾創作一幅作品，題為”police state”，非常形象地刻劃警察國家的樣貌：一隻掛著墨鏡盯著你看的大貓熊（大陸稱為熊貓），頭上戴著一頂警帽，帽沿有個鐮刀和斧頭相交的圖案。
不需要瘋蟹特別說明，讀者也很容易理解，這個警察國家指的是哪一個國家。
老大哥正看著你
有機會到中國大陸各地旅行的人，很容易注意到過度密集的監視攝影機，街頭、巷口，甚至長途巴士的車廂內，隨時都有幾個監視攝影機對著你。買個車票，你得出示證件，否則有錢也買不到。到了旅館，辦理入住手續時必須出示每一位房客的身份證件，而且旅館電腦系統與公安單位即時連線，你在某年某月某日幾點幾分入住哪個旅館，某年某月某日幾點幾分退房，警察叔叔都清清楚楚。
沒錯，老大哥正在看著你。歐威爾在《一九八四》裡描繪的圖景，當前的中國大陸提供了最現實的參照。
有一次，我到廣州進行田野調查，時當廣州亞運會前夕，接機的當地朋友想幫我把行李拿到房間，結果旅館人員面有難色，說是朋友必須登記證件後才可以陪同上電梯，否則不得幫我拿行李進房間。朋友忿忿不平，與旅館人員起了口角，我只好打圓場說，行李不重，我自己拿上去就好。
又有一次，我入住北京前門一帶的旅館，晚上九點鐘左右，門外急促敲門聲把我嚇了一大跳。我放下身邊的筆記型電腦，心裡七上八下地開門，門外站著七、八個警察（包括兩位女警），門外的警察劈頭就問：「哪裡的？」我怯怯地回應是台灣來的。沒想到，「台胞」還有一點特殊待遇，帶頭的警察一聽是我是台灣來的，停頓了幾秒後說：「台灣的？那算了！」警察沒有進我房間，我倒抽了一口氣。接著，聽到這群警察繼續敲著別人的房門，一樣是一陣咚咚咚咚急促的敲門聲。隔了幾分鐘後，我通過門上的貓眼往外看，走廊裡一對衣衫單薄的男女被警察帶走，男的邊走邊求饒，女的用頭髮和包包遮著臉。驚魂甫定的我，想著想著還真是後怕不已，雖然自己什麼壞事沒有做，但面對一大票警察惡狠狠敲門並斥聲開門之際，還是冷汗直流。這次的經驗，讓我親眼見識了中國大陸警察的威風，也深自慶幸，台灣和中國大陸有著根本的不同：警察國家在台灣已是過去式，大陸警察國家則是現在進行式。
你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日前，北京有位名校碩士畢業的29歲青年雷洋，出門準備去機場接父母，結果沒多久後被便衣警察盤查，在帶回警局過程中身體出了狀況，送醫後不治死亡。家人聞此噩耗，不敢相信也完全無法接受這個冷冰冰的現實。
根據當地警方的官方微博（@平安昌平）在2016年5月9日晚間發佈的微博稱：5月7日20時許，昌平警方在霍營街道一足療店查獲賣淫嫖娼人員6名。警方將涉嫌嫖娼的29歲男子雷某帶回審查時，該人抗拒執法並企圖逃跑，警方對其採取強制措施。但將該人帶回審查過程中，雷某突然身體不適，警方將其送往醫院後，搶救無效死亡。
接著，該微博帳號又在5月11日續稱：企圖逃跑的雷某在激烈反抗中咬傷警察，並將警方使用的蒐證攝影機打落摔壞，並在被帶上車後踢踹司機，後來被上銬後突然身體不適。
事發至今，執法單位就發了這麼兩次微博說明案情：雷洋「嫖娼」在先，「襲警」在後，自己身體不行，警方執法無責；至於攝影機拍到的任何證據，也被襲警的雷洋「打落摔壞」了。That’s it. 這彷彿是說，然後人就死了，你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可笑的是，一再面對外界質問人是「怎麼死的」，警方則是一再避重就輕，混淆視聽，不斷強調雷洋是「怎麼嫖的」。
本案撲朔迷離，警方一再卸責和抹黑死者的說詞不僅沒有能夠釋疑，反而引起普遍質疑。畢竟，一個年僅29歲的青年，出事前才剛當父親不久的雷洋，已經與家人陰陽兩隔，永遠無法出面釐清事實真相，如果還有真相的話。
請先用文明說服你的國民
在公檢法一體，警察權無限放大的中國大陸，因為警方執法不當而造成的不幸事件，其實一直時有所聞。這次事件引起更多人廣泛關注，大概與死者的高學歷與中產階級身份有關。去年這個時候，被警方開槍擊斃的徐純合，則是無業的乞討小民（另見我去年寫的〈大國小民之死〉）。雖然身份有別，具體情況有異，但在警察濫權、公民權缺乏保障的中國大陸，沒有人是真正安全的。
針對這起事件，有大陸朋友在自媒體上寫道：同樣的事情，如果發生在台灣，情況會有根本的不同，民眾會上街，國會議員會質詢，司法對於警權是否濫用會展開調查，涉事警察會被停權處分，警政官員可能將被迫下台。我則對朋友說，同樣的事情，在台灣不會發生。台灣有足療店，有一些不怎麼純的「純理髮」，也有各式各樣的性交易活動，但台灣的警察必須在法律範圍內執法，不可能以犯罪嫌疑人「嫖娼」或「襲警」的片面說詞就把一個29歲的大活人弄死。
雷洋之死，輕於鴻毛？是的，到了最後，很可能這又是一起不了了之的社會悲劇事件，除非警察權力濫用問題能夠得到制度性與結構性的根本改善。而這正是兩岸之間的根本差異！在這個巨大差異獲得彌平之前，兩岸之間很難有真正的互信可言。畢竟，不奢求中國大陸當局現在就能夠「用文明說服」我們，但「人民警察」至少應先「用文明說服」大陸人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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