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華橫溢的電影導演沈可尚,從學生時期開始,以其詩意的、高度風格化的影像創作,早早得到國內外電影界的注目和肯定。他想做劇情片,學的也是這方面的知識,但常常在紀錄片的表現大放異彩。沈可尚在過去三年裡,完成了兩部關於自閉症者(他認為對患者較公平的稱法是肯納症/Kanner’s Syndrome)的紀錄片。2011年面世的,是一部由四個短片組成的紀錄長片《遙遠星球的孩子》,沈可尚選擇了幾組動人的案例,親自旁白,讓我們知道應該如何看待為數眾多的自閉兒。2013年的《築巢人》,再拍攝了一位自閉症患者和每日照顧他的父親;作品椎心的撞擊力量,讓這部紀錄短片得到國內外不同影展的大獎。
從這兩部作品裡,我們看到了一位初入中年的影像藝術家,在創作中不斷淬煉自己,誠實對待藝術,誠懇對待他人與自己的生命,從而展現了一種成熟、深思與自省的可敬風範。在《遙遠星球的孩子》裡,沈可尚通過題材與旁白,娓娓陳述這些孩子的處境、特質,和父母的耐心與操勞。影片帶有明顯的社會教育功能,可以充分感受到導演對此議題本身的認真與投入。然而來到《築巢人》時,誠摯的社教影片題材,蛻變成為一部讓人坐立不安、揪心觀看、冷凝銳利的紀錄電影。這個轉變,從紀錄片的美學、倫理和政治的各種角度來看,都大有可觀。影評人聞天祥說,「台灣紀錄片若要在形式與內涵上再有突破,沈可尚是最值得期待的名字之一」,誠非虛言。
我在兩個映後座談的機會裡,聆聽了沈可尚導演談《築巢人》。他對紀錄片的實踐與思考,讓我得到很多啟發,有些意見也不謀而合的呼應了我所相信的紀錄片的美學與政治。在《築巢人》裡,沈可尚從熱切的社教者,轉為一個冷靜、甚至有些冷酷的紀錄者;通過時近時遠安靜紀錄的鏡頭,影片提供我們注視著一位自閉者與其父親既依賴又緊張的關係。疲憊的生活、緊繃的空氣,及充滿壓力與無奈的處境,逼在眼前。某種沮喪感讓人無可遁逃,我們都被影片抓進這個無形的壓力鍋裡。
然而,《築巢人》並不讓觀眾輕易地難過落淚,沮喪無力也不是這部影片最後要讓觀眾帶走的東西。我從這部作品裡,得到了對自閉症者更多一些的理解,對他們家人的心情和心理,有了一些深刻的體會,對生存與生命的複雜現實處境,產生了更多一點的認識和面對的勇氣。一部紀錄短片裡若能提供這麼多東西,它是怎麼做到的?

沈可尚說,他希望在紀錄片裡,將紀錄者和被紀錄者,放在一個公平的位置上。這個「公平」的概念,極具啟發性。沈導演所說的公平,不僅是鏡頭前後的兩造,在紀錄倫理或鏡頭權力上的平等而已;它的概念更是,紀錄片導演必須準備面對被攝者所展示(或隱藏)的困難現實與複雜心理,並且願意讓這些無法完全控制或預期的複雜真實,衝擊自己原先的無知、恐懼或尷尬。也就是,紀錄者和他的被紀錄者,也許有各自不同的困難處境或複雜現實要面對,但他們面對困難情境時可能的慌亂、懦弱或勇敢,本質上是相似的。紀錄片導演在這件事上,並不一定比他的紀錄對象高明。
因為有這樣的思想準備,紀錄片導演遂比較不容易變成一種道德或價值上的指導者、傳教者或審判者。也因為紀錄者有了這樣的思想準備和工作態度,他將觀眾與影片,也因此放在一個比較公平的位置上:觀眾得以通過影片,盡量趨近複雜的現實情境,並試圖從這樣的現實中,得到認識與思考,而不是在一個導演設定的、極可能被簡化甚至教條化的視線裡看待題材。
如何取得這樣的複雜現實與心理呢?在紀錄方法上,沈可尚提出他拍紀錄片的前提態度:溫柔的質疑。他解釋,「我永遠不跟被我紀錄的人,站在同一陣線上」。我以為這是紀錄片工作者非常重要的紀錄位置或方法。不站在同一陣線,並非不認同、不肯定被紀錄者的基本品格、價值、意義或立場,而是對即便非常確定的價值或意義,都仍先保留一個觀看空間,讓可能的其他閱讀或理解角度,能有機會出現,以豐富觀眾的認識。這是一種思辯的觀看距離,許多國內外有名的紀錄作品,卻常常缺乏這個觀看的距離。具有口碑或專業肯定的作品如《牽阮的手》或《金城小子》,我認為都相當欠缺這種「溫柔質疑」的紀錄距離。雖然它們在很多方面有很好的表現,但作品最後總成為其紀錄對象的一個毫不懷疑、只剩堅信的「宣傳者」。
當然,不是所有的題材都得刻意質疑,冷眼旁觀(雖然我認為即使如此,對作品也沒有太大損失),有些紀錄片是帶著運動性格的,它們志在宣揚理念,或揭露長期被遮蔽的另一面訊息,這些另當別論。但是對於以人物為核心題材,從主角人物帶出其所涉及之思想、歷史、社會或政治議題的影片,如果能夠避免不自覺的(甚至自覺的)被紀錄對象的人格魅力、「表演」能力、或其他特異罕見之處牽著鼻子走,而能盡量「不在同一陣線上」,紀錄與認識的觀點,就有可能更為豐富、開闊。
沈可尚導演在《築巢人》裡,非常的節制。他不再急切的做社教,更不說教;他不讓觀眾急著同情片中的人物,只是將他們真實生活裡的人性與心理層面,如實呈現。沈可尚拍了很多材料,包括生活現場發生的一些突發的激烈場面。這些場面放進影片,對吸引觀眾的眼睛與情緒(因此,票房)有很大的助益,但沈可尚在剪接時,最後不用這些畫面。也許它同時涉及對紀錄者的倫理與尊重問題,但簡約的呈現與敘事,無論如何反而留出了很多的空間給觀眾,讓我們感受、想像、沈思。簡約節制的影片,結果讓觀眾感受的更強烈,得到的更多。《築巢人》的配樂創作,也在這種簡約的概念裡,沒有任何失控地煽情的問題。音樂替影像畫龍點睛,成為相得益彰的語言。
我常批評那些將感動的概念淪為大量拋灑感性的紀錄作品,因為訴諸過度感性與情緒的這個感動觀眾的方法或層次,是缺乏足夠內在力量的方式,它很難產生深刻的撞擊力。深刻力量的缺乏,正是由於訴諸過度感性的催淚影片,迅速佔滿了觀眾的全部狀態;我們沒有觀看與沈思的空間,只能被影片拉著不斷的「反應」――在情緒的層面上反應。那樣手法的影片,無法讓觀眾產生新的認識,或具有新意的收穫,因為情緒反應不但重複一種同樣的狀態(溫馨、同情、憐憫、不忍,等等),更重要的是,缺乏揭露困難之社會現實或複雜心理的感動或情緒,不足以挑戰、衝撞觀眾的「安穩」狀態。
我們在那些感性過度的故事裡,相當安全的觀看和反應著,感動與同情的同時,暗自慶幸我們不是他們。而怎麼可能「我們」永遠不會是「他們」呢?太安全的觀看,在思想甚至感情上都只能原地踏步,其實是一種不能或不願面對自己的防衛機制,也就是一種逃避。《築巢人》的力量,在於它通過他人的故事與處境,讓做為觀眾的我們感到不安;它揭露的是人們不願面對的複雜人性和心理,它掀開的是我們自己的尷尬與困頓。
這是《築巢人》如此地撞擊我們的原因。一部具有讓人不安、尷尬、而終於可能學會勇敢面對自己困頓的紀錄片,就具備了深刻的政治性。情緒或感性過度的紀錄片,常常只能變成另一種「政令宣導」,而沒有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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