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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色彩:意識之河中的泅泳掙扎

電影劇照。 電影劇照。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聯影提供。

42歲的新銳導演謝恩卡魯斯Shane Carruth,10年前以七千美元的超低成本完成處女作《Primer》,在日舞影展奪下評審團大獎一鳴驚人。整整相隔10年後,他終於交出讓影壇引頸企盼的第二部長片《逆流色彩》(Upstream Colors)。曾是軟體工程師的他,在《Primer》中丟出穿越時空的複雜邏輯論述,在《逆流色彩》中則更深一層地鑽進難以言詮的感官意識,毫不妥協地挑戰著觀眾的理解習慣與耐性。偏愛迎戰高難度電影的觀眾或許將大呼過癮,習慣接受商業電影餵養的觀眾則最好別自討苦吃。

《逆流色彩》以一個奇幻驚悚的開場,帶領觀眾一同踏上這段意識逆流之旅。某種生長在蘭花根部附近的幼蟲,被用來製造成擾亂心智認知與動搖自主意識的毒品。由艾美塞梅茲飾演的女主角克莉絲,被人擄走而下了這種幼蟲迷幻藥。她變得依賴而聽話,一個男人的聲音告訴她任何事,她都彷彿被催眠了一般地乖乖從命。他要她喝水,彷彿她從不曾享用過如此佳釀;他要她不可直視他,彷彿他是無法逼視的熾熱陽光;然後,他要她從戶頭裡把錢一筆一筆地領出來給他。她一一照辦。

如果觀眾曾經看過泰倫斯馬立克的《永生樹》覺得難懂,看過《逆流色彩》後可能會發現原來馬立克對觀眾還算仁慈。這個帶有科幻驚悚犯罪懸疑色彩的第一段劇情,其實已是全片最「易於理解」的段落。接著,克莉絲發現那幼蟲在她的皮膚下成長竄流,不惜拿刀自殘只想將蟲取出,搞到遍體鱗傷。一名男子讓她躺上一張手術床,將她與一頭豬一同進行了某種手術,藉以取出她體內的蟲,卻也讓她從此與豬產生了似有若無的聯結。

才華驚人的謝恩卡魯斯在《逆流色彩》中不僅身兼編劇、導演、男主角,還包辦攝影、配樂以及部分剪接。由他親自飾演的男子傑夫,在火車上邂逅了看似失魂落魄的克莉絲。他主動認識了她,似乎想要追求她,並將她救出她受困的靈魂。但似乎同樣都曾受傷的他們愛得跌跌撞撞,在風吹草動中風聲鶴唳,他們的身份在逃遁中變得模糊,甚至分不清自己所說的身世故事究竟真是自己的還是對方的。

要說清《逆流色彩》的劇情其實是既不可能也並無意義的,因為導演明顯地正是要抗拒任何可以一言以蔽之的簡化可能。片中的克莉絲被要求將梭羅的散文經典

《湖濱散記Walden》抄寫在一張張紙上,將紙捲成長條後頭尾相接連成圈圈,又以這些紙圈圈相互聯結成為紙作的鍊子。曾經歌頌自然之美作為心靈歸屬的經典,如今卻成了徒勞無功徒具表象的物件。克莉絲不斷地游向游泳池底撿起散落的石頭,在河水中試圖抓住一株美麗的黃色蘭花卻又總是從指間流走。過去已被掏空的她無力抓緊當下的現實,深愛她的傑夫也只能一同向下沉淪。

電影從來就不只是用來交代劇情的,謝恩卡魯斯透過每一個在腦中早已清楚計算的精雕細琢的畫面與聲響,打造出一段奇幻而難以輕易理解的視聽經驗,來為觀眾或許早已枯乾的感官與思考,彌補言語所難以說清的感覺、記憶與想像。就像向著源頭逆流尋找流失的色彩,挖掘意識深處尚未被任何外在力量與過多解讀扭曲的原形。弔詭的是,《湖濱散記》中那種追尋心靈的嚮往,在片中淪為徒具形式的文本,在戲外卻反而可能透過如此激進實驗派的電影而被重新開發出可能性,這是導演為電影在商業麻木的桎梏下所重新挖掘出的另一種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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