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樓一安在2009年的首部長片《一席之地》中,透過一群角色各自不同的命運,追尋著生命中不論是精神上或實質上的安身立命之地。在5月9日上映的新片《廢物》中,這條探索之路繼續向下深入台灣的中下階層社會,在貧富差距愈發劇烈的城鄉結構中,原已身處邊陲與底層的人物,想要翻身難如登天,「廢物」竟成了擺脫不掉的殘酷宿命。
《廢物》描述由徐華謙飾演的劇場演員秀仔,因劇場生涯不得志而回到美濃客家村老家務農為生,與高慧君飾演的昔日同學美霞相逢,卻在同樣孤獨的彼此身上找到了陪伴。美霞揮別過去原住民的出身,嫁給林志儒飾演的台商,住在鄉下裝潢雅緻的透天厝裡,生活看似優渥穩定,其實空虛孤寂。《囧男孩》中的「騙子二號」潘親御,則飾演美霞讀國三的兒子阿泮仔,看著老爸在自己生命中總是缺席,看著媽媽在夫妻感情早已疏離之下投向他人懷抱,不愛讀書的他對未來毫無寄望,只能在毒品中追求暫時的逃避。

秀仔所歸去的美濃早已非昔日的美好故鄉,他老爸也不解他為何要回來,因為只有「吸毒的、失業的」的沒出息年輕人才會淪落回鄉。當地從水溝蓋到雕刻藝術品都被偷走拿去賣,不論實用的或藝術的金屬同樣淪為只剩變賣價值的廢鐵。有錢人炒作農地,將美好家鄉拿來傾倒廢棄物,窮人只能任其宰割。美麗的大波斯菊花田,其實是政府加入WTO之後鼓勵農民休耕的結果,農民與其辛苦種植作物卻可能血本無歸,不如改種不需管理的綠肥,還可以領現成的獎勵金。綠肥在放任未經照顧下所帶來的蟲害,卻反而讓鄰近的作物也跟著受害。這些在片中點到為止一閃而過又並未明說的景緻,拼貼出的卻是台灣農民生活中無人聞問的殘酷現實。
樓一安過去長期與編導、製作搭檔陳芯宜合作,兩人以緊密的合作模式分別執導了《流浪神狗人》與《一席之地》。陳芯宜從民俗禮儀與神鬼意象中大量取材,從在地文化中打造出個人風格鮮明的魔幻寫實路數。樓一安這次在《廢物》中明顯地擺脫了陳芯宜的印記,還原為更加寫實的基調。但劇場演員語調鏗鏘字正腔圓的演出模式,放在電影裡往往顯得扞格不入。《廢物》男主角徐華謙從文青外型到咬字發音,都帶著不折不扣的劇場演員印記,片頭雖然先安排了一段他劇場演出的背景,為他與片中其他角色格格不入的演出風格先建立了合理化的基礎,但卻無助於改善這個角色性格薄弱動機模糊的事實。秀仔雖落寞返鄉,卻仍對劇場難以忘懷,但又並不急著想要再度逃離家鄉。他雖堅決反對父親將田地賣給一心想收購的美霞老公,自己卻似乎又並不像是真的那麼有志農業。他去偷拍人家傾倒廢土,但也沒打算真的做些什麼。他與美霞的情慾或許是因為演出搭配的關係,看來也比較像是兩人因各自無聊孤單而一時擦槍走火,而不像是足以讓人為此考慮放棄婚姻認真經營的未來。太多無可無不可的模稜兩可,或許是角色設定或演員演出所致,卻終究讓片名「廢物」的題旨與控訴力道變得模糊,因為當其他角色都因各種身不由己的結構性原因而抑鬱,秀仔的挫敗卻更像是自我認識不清以及缺乏行動決斷力的性格所導致。

《廢物》片中有各式各樣的弱勢族群,各自背負著過去的陰影或當下的重擔。號稱魯凱族公主的美霞有著不願回首的過去,阿泮仔的同班女同學玉梅,爸爸是工傷的受害者,因苦無生計而沉淪毒品,又因前科而丟掉工作,深陷無法脫身的循環。她媽媽則是越南新娘,因老公總不回家,只能在同鄉外勞身上尋求溫暖。玉梅看著父母的前車之鑑,更不希望阿泮仔也走上相同的路。這對善良單純的國三學生,是全片真正最讓人不捨的人物,因為當這個年紀的人只能在對未來不抱任何指望的生活中自我麻痺,廢物的命運輪迴早已在尚未踏入社會之前就已提前滾動。片中當阿泮仔跑到廢棄屋子裡拉K開趴,現場放著「拷秋勤」以客家嘻哈所唱的〈官逼民反〉,這其實是導演用自己的聲音來取代了片中角色的聲音,一個國三學生根本還不懂得如何理解自己的憤怒與失落,或許他未來也將走到官逼民反的那一步,但事實上在那之前可能早已被大環境的洪流吞噬,連反叛的能力也早已喪失。
從4月的《白米炸彈客》到5月的《廢物》,台灣電影終於逐漸出現了關照當下現實的作品,彌補了長期以來的空缺。但諷刺的是,當台灣社會種種荒謬突梯早已超越編劇所能創作的天馬行空,大量議題讓創作者在街頭運動中疲於奔命,如何能以最快速的反應來與現實對話,竟也成了創作者更大的挑戰。如何以適當的距離看得更清?如何以精準的力道切得更深?紀錄片可以致力於突顯現象,劇情片卻終究必須關照人性。在企圖找到如何解讀廢物宿命的方式之前,多線敘事或許可以提供拼盤式的眾生相,卻也將讓每個角色的生命都因被稀釋篇幅而筆觸流於淺薄。現實生活裡的廢物找不到出路,電影卻也並沒有為他們理出如何面對這一切無奈的方式,創作者與他所關照的對象只能同樣無力地坐困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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