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

布魯克林之死

圖片來源:Kenny Louie (CC BY 2.0)

她閃閃發光的鼓棒一下下敲擊著,電子樂隨鼓點從喇叭中轟響溢出。他穿著一身火紅和服刷著吉他嘶吼,額頭髮絲被汗水糾結。他往布料上噴灑迷幻顏色。他湊近麥克風喊得彷彿沒有明天。

紐約標記了一種夢的形式。一群藝術家、一個破舊但很酷的住所,各自或集體地創作及戀愛,為夢想為生存努力作些什麼,這群人便如此交織出種種故事。曾經,這樣的夢存在格林威治村,在蘇活區,然後在東村、下東區,接著跨越東河到布魯克林的威廉斯堡,現在主戰場到了更東一些的布許維克(Bushwick)。

有人將布許維克稱為當下「地表上最酷的地方」。在這裡,妳不會看見格林威治村那滿街的音樂酒吧,不會看見威廉斯堡一條條小巷中散落的表演場、藝廊、文青咖啡店和其他風格商店,但在那裡,如果妳認識「圈內」的人們,推開一扇扇外表是民宅的門,裡頭就是熱騰騰的樂團演出。這裡每個人互相熟稔、或輕易牽起連結,地下世界裡不需要規則,沒多少商業,只是大家都依然等待名氣,成名的僅是鳳毛麟角,實力外還要有機運。

這裡有個我時常造訪的老舊倉庫式住宅(loft),住著一群做音樂和視覺藝術的朋友和他們的貓,一個不折不扣的藝術家公社。屋裡是友人自己搭建的樹屋臥鋪、滑板半管,半管旁堆著鼓組和音響,動不動就開演唱會,混濁的空氣裡擠滿酒精與躁動的人群。樓下則是一間酷得不得了的小酒吧,記得初次去的時候,門口一個樂團正表演得火花四射,主唱是個扮裝皇后,邊唱邊往吉他手身上黏假鈔,一旁有個男人在練習以口噴火。

那家叫「再見憂鬱星期一」(Goodbye Blue Monday)的小酒吧早在網路上被評為紐約最值得造訪的隱藏景點之一,然而三月底,驚傳可能關門的風波。因為七千多元的罰款付不出,這家持續賺不了錢的小店,據說是靠著朋友的援手才安然度過這一場停業轉手危機。

它鄰近的藝廊Living Gallery,精采的兒童創意繪畫教學課引起紐約當代美術館(MoMA)的注目,但經營情況也好不到哪去,至多打平。

二十一世紀以降,布魯克林早已不是人們原先印象中與貧窮及犯罪勾連的地方,而是藝術匯聚之所。年輕酷異、不受曼哈頓紙醉金迷的汙染──也因此,成為一種生活風格(lifestyle)的代名詞。然而這便是問題的開始,因為在這座城市裡,仕紳化(gentrification)才是最高法則。藝術永遠是乘在浪頭上的先行者,與犧牲者。

居住在紐約的人多少知道這樣的故事。一個原本破落的社區,因租金低廉、交通尚稱方便,而吸引年輕未成名的藝術家聚居。他們豐富了社區的文化景觀,形成獨具特色的社群,於是引來喜愛藝術的追隨者探尋、遷入這個社區。社區逐漸繁榮、房屋和店面愈來愈多人願意承租,於是房東們敏銳地乘勢起價,漲了租金,房地產業者也嗅到了商機,酷異變潮流,壞區變好區,昂貴的商店進駐,最後整個社區成了享受新潮生活風格的中產階級的天下,咖啡一杯七美元,有機沙拉一盤十五元,裙子一件七十元。這只是價格合理的那些。

而許多原本長居在此的老居民和帶來社區改變的藝術家,再也負擔不起房租或周遭消費水平,黯然離開。最後我們都默認了,紐約就是遷徙與游獵之城。

友人說,Goodbye Blue Monday的房東要漲店租,可能翻為原先的兩倍。先前我曾與一個布許維克的藝廊老闆聊過,她說自己過去一直都在威廉斯堡經營,但後來店租漲了──五倍。這一次她學乖了,在布許維克還未仕紳化之前,買下了她藝廊所在房屋的產權。

都是那樣熟悉的故事。三月初,《紐約觀察報》(The New York Observer)一篇題為「布魯克林正式結束了」的評論中直白地寫:「布魯克林結束了。玩完了。布魯克林作為一個品牌已經取代了布魯克林作為一個地方,以它自身一貫最強大的作品將這裡全面反轉:培養奢華的生活風格。」評論是為回應再前一週《紐約時報》報導布魯克林核心地帶的迪特瑪斯公園(Ditmas Park)一個號稱藝術公社的寓所和其中的成員,評論寫道,號稱藝術家的他們所寫的可不像海明威或葛楚史坦,而是販賣布魯克林形象的品牌所贊助的內容。

有藝術工作者,就有販賣藝術形象的人。我指的並非藝廊、藝術經紀和表演場,而是以藝術作為一個形象概念,打出風格標誌而從中得利的那些。紐約是個連二手衣都可以變成潮流、哄抬價格的地方。品牌如是,時尚風格雜誌如是,房地產業者亦如是。

而我相識的、見到的那些使布魯克林之所以為布魯克林的藝術家們,總在打工、煩惱開銷、用友情錄音室、繳不出罰單、抽最便宜的香煙和喝最便宜的酒。他們沒有雜誌上包裝閃亮的那一切,收入也不到房地產業者的收入扣掉兩個尾數。在主流社會的定義,他們差不多就是群活得破破爛爛的魯蛇文青,但那樣的群集充滿創造力,在地下點燃讓這座城市尚未真正變得無聊的一把火焰。

藝術總被藝術自身的價值殺死。三月底,Goodbye Blue Monday的朋友們為搶救這個小店辦了連續三天的音樂會,我想起台北的地下社會,想起多鬆和直走,想起在台北經歷過的那些傷感。我們總有下一個容身之地,但那究竟是哪裡?要往更邊緣處、往布魯克林更深處逃去,或者放棄關於城市殘酷現實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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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及攝影工作者,畢業於台大外文系、哥倫比亞大學新聞所,現居台北。曾任中央社體育記者、《破週報》音樂記者,曾任《紐約時報》特約記者。關注社會與文化議題、國際政治、社會運動、原住民議題等,個人部落格:{流浪癖。Wanderlu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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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及攝影工作者,畢業於台大外文系、哥倫比亞大學新聞所,現居台北。曾任中央社體育記者、《破週報》音樂記者,曾任《紐約時報》特約記者。關注社會與文化議題、國際政治、社會運動、原住民議題等,個人部落格:{流浪癖。Wanderlu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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