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

南非刀鋒戰士的殞落

二○一三年,不是南非人特別振奮的一年:年頭,他們聞名世界的殘障田徑選手奧斯卡.皮思多瑞亞斯(Oscar Pistorius),人稱「刀鋒戰士」,被控冷血謀殺了他的女朋友,也是白人,一位漂亮的節目主持人,近距離挨了三槍;年尾,前總統曼德拉去世。兩位都是南非國民的精神象徵,而精神象徵對任何國家的人民都是重要的,例如台灣,沒有了王健民,再找到林書豪,或是沒有了阿扁,再找到馬英九等。

我這裡講的「國民精神」(national psyche),和民族精神有些差異。例如一九九六年李登輝當選總統,是漢人歷史上第一位人民直選的總統,對於崇尚民主制度的現代而言,台灣人足可向世人稱傲,這是民族精神;又例如過去台灣贏了少棒,大多數國家並不重視甚至不知道這個比賽,卻能夠使台灣人自覺揚眉吐氣,鬥志高亢,認為坐實了國運昌隆的願景,這是國民精神。比起曼德拉,這位沒有雙腳腿的運動選手,更能夠跨越南非種族的歷史歧見,使南非人引以為榜様,在心裡說:「既然奧斯卡做的到,我也要更努力。」

南非是非洲最大的經濟體,世界銀行認定它為「新興工業國家」,排名全球第二十八,因為種族隔離政策,一度也是惡名昭彰的獨裁統治國家(1948~1994),百分之九的白人過著人上人的日子,百分之八十的黑色人種被迫住在隔離區,必須服從白人的法律,受盡白人的剝削、迫害與屈辱,過著比白人落後半個世紀的物質生活。南非兩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高蒂瑪(Nadine Gordimer,1923~)與柯慈(J.M.Coetzee,1940~)都是白人,小說裡寫的卻盡是在這樣政權下種族的糾紛,以及無論黑人或白人對生存的複雜情結。

然而刀鋒戰士生於一九八六年,成長年代已較無劇烈的種族衝突事件;二○一二年倫敦奧運,他走在南非運動員隊伍前,擎著大旗,即使南非有色人種也承認了他的代表性,畢竟,他是獲准參加奧運的第一位截肢田徑選手,後來也不負眾望,戴著義肢在四百公尺徑賽跑進了準決賽。當世人聽聞他的生命歷程,包括十一個月時,他父母順從醫生建議,把他生來缺少腓骨的畸形雙腳從雙膝下截肢,讓他提早適應義肢的故事,很少人不被感動。

刀鋒戰士的一家人都愛好運動,父親尤其鼓勵他從小運動,他十一歲到十三歲間是水上馬球及網球的省級代表隊選手,十七歲打橄欖球膝部嚴重受傷,在復健期間,醫生建議他改作跑步運動,沒想到這成了他的擅長項目,從二○○四年殘障奧運開始大放異彩。他長得體面,穿上義肢後是一百八十四公分,臉上帶著和善的笑容,面對媒體更是從容不迫,記者問他以義肢賽跑的感覺,他就說:「我無法告訴你和正常腿腳的比較,因為我從來沒有小腿和腳,義肢就是我的腿腳。」

由於南非自製的義肢容易碎裂,刀鋒戰士稍後戴用的義肢都是冰島一家叫做Ossur的廠商製造的,品名叫做「印度豹」(Cheetah),是由三十至九十片的碳纖維壓製而成的,義肢角度特地為他量身訂作,光是一片售價就高達15000至18000美元。但是刀鋒戰士具有知名度之後,不需耗費分文即可戴著「印度豹」參賽,他的戰績就是最好的廣告。每年他得到的廠商贊助費高達美金兩百萬元,包括Ossur、BT(英國電訊服務跨國企業)、Nike、Oakley(美國一家運動用品廠)和Tierry Mugler(法國的服飾及香水製造商)等。二○一三年他犯下殺人罪後,Nike趕忙將他的廣告下檔,因為正好當時的廣告用詞是他說:「我是一顆待發的子彈」(I am the bullet in the chamber),Nike很現實,隨後便停止贊助他了。

二○○八年殘障奧運後,由於刀鋒戰士在一百公尺、兩百公尺、四百公尺田徑項目屢創佳績,他不但廣告代言頻繁,公益活動也參加很多,是南非及其他英語系國家知名度最高的公眾人物之一,他陽光的形象,使世人暫時忽略或遺忘了南非其實有四分之一人口是失業的,這些人每天的可支出費用大約只有一.二五美元。他出事之前,較無人提起南非可怕的犯罪率,其中包括二○一二年的統計數字,全年發生16766件闖入家門的搶劫案,所以呢,雖然他案發後辯稱以為有人半夜入侵他家,他追到廁所是為了自衛而射殺「歹徒」的說詞,有點荒誕不經,但南非人也不見得不完全相信。

熟悉南非文學的人,一定都記得高蒂瑪二○○六年在家中被強盜洗劫,這事還在南非惹得軒然大波;至於柯慈,也是由於有人闖入過家中,在得到諾貝爾獎的二○○三年之前,就已移民澳洲教書去了,二○○六年乾脆入了澳洲國籍。據統計,南非擁槍自重的有六百萬人,約占總人口百分之十二;刀鋒戰士閒暇時,賞槍、收藏槍、練槍等更是他的最愛之一。另一統計數是,南非每天有四十三條人命葬送在槍下,且以女性居多。

刀鋒戰士謀殺女友的事件發生後,南非的電視節目開始探討,為何南非的男人如此兇殘,竟連刀鋒戰士這樣的國民表率,都無法倖免於槍殺罪的指控。假使我們引用心理學家羅洛梅(Rollo May)的主張,認為是「暴力的來源是無力」,那麼應可推斷,近半世紀的白人恐怖統治,確實已種下南非國民深厚的無力感,壓迫者害怕於被報復,被壓迫者苦於無處發洩,時時刻刻一觸即發。意即,不公不義的政治制度,已鑄成這國家的國民心理高度不平衡,只能在暴力中快速紓解壓力。那麼,集萬人寵愛於一身的刀鋒戰士,又哪裡可能是例外?當暴力已成為一種本能,弱者的噩運即已註定。

早在刀鋒戰士暴起聲名之前,因為他積極爭取參加正常人的奧運,也曾傳出不少耐人尋味的討論,其中最受到注意的,就是他所戴用的義肢會不會比常人更有利於賽事。二○○七年底,他受邀參加德國柯隆體育大學的測驗,結果認為他戴上腿腳義肢,比一般賽跑選手省約百分之二十的體力;換句話說,肢體殘障者如刀鋒戰士,比賽的戰績實來自於優越的科技,而不完全來自於他自己。因此議論者有個疑問:這樣讓殘障賽者參與正常人的賽事,到底目的是什麼?假使賽事記錄只是金錢與科技結合下美好的演出,那麼對於該參賽的殘障人士而言,意義究竟何在?

刀鋒戰士可以很輕易的回答你,他只是圖個公平而已,讓優秀的殘障運動選手,可以在眾人面前與身體器官正常的選手一同展技,得到世人的讚美與喜愛。當然不可諱言的,名利隨之而來之後,熠熠發亮的明星必須學著擦拭自己,否則巨星殞落,爆散而出的光燄是會灼傷許多人的。

在刀鋒戰士的右臂內側有個刺青,是他媽媽的生辰及死日,他背上有另一個刺青,是基督教聖經新約哥林多前書第九章26節:「我只向著目標直奔。」(現代中文譯本,I do not run like a man running aimlessly.)現在看來,他是跑岔了路,而且很難再回頭了。

Nike - Oscar Pistorius from theroad on Vim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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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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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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