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頭鄉的襪子夫妻檔,曾走過台灣織襪業最輝煌的年代。 圖片來源:天下資料,陳良榕攝。

沿著芭樂田旁,只能容納一個車身的小農路,第一站來到襪子故鄉──彰化社頭的和悅工業社。

社頭有4萬多人口,輝煌時期,每兩人就有一人以襪子維生。如果把鄰近的員林鎮、田中鎮、北斗鎮、二水鎮算進來,就有高達400多家的襪廠。農舍、住家、工廠合而為一,是社頭的縮影,也是台灣傳統打拚精神的縮影。

在社頭,每個人朗朗上口的是,「社頭有三多,襪子多、芭樂多、董事長也多。」今年65歲的和悅工業社負責人林清安與太太蕭金丹,就是典型的黑手頭家。他們在自家的三合院裡擺上8台二手織襪機,做起了世界的生意。遠至阿拉斯加、中東、美國,近如日本,台灣的襪子深入世界各個角落。

曾經,台灣每賺3塊外匯,有1塊是靠紡織。撐起台灣經濟一片天的,不只是科學園區裡的高科技產品,而是藏在台灣鄉間,一台台一天24小時不停運轉,由夫妻兩人日夜輪班的紡織機。

靠襪子,一個月就可賺數十萬的年代

已經半退休的林清安與蕭金丹,趕上的是台灣經濟起飛的年代。1995年,是台灣織襪業的頂峰。台灣一年可以出口2億美金的襪子。1990年代初,台灣織襪更登上輸出美國第一名的寶座。那個年代,中國、東南亞國家的襪業還很陽春,台灣訂單接不完,兩個人的家庭工廠,一個月就可以賺進數十萬。

「連過年時,我們的機台都不會關,從過年前就要開始囤原料,整個走道上都堆了滿滿的紗線,」蕭金丹談起當年的好光景。

一雙襪子的製作,必須經過設計、打樣、選紗、編織、車縫、定型、包裝等繁瑣的過程。別的國家是一間工廠完成所有流程,但台灣卻是拆成螞蟻大軍,每道製程,都有獨立的代工廠負責。這開啟了台灣獨有的競爭力。

「客製化與大量生產原本是牴觸的概念,但大廠設計和接單,再把訂單發給代工廠,讓客製化的大量生產變得可能,成為台灣式的獨門優勢,」台灣區織襪公會理事長魏平儀說。

然而,1995年前後,中國的大型工廠開始崛起,社頭漸漸失去往日的榮景。2005年台灣銷售美國的紡織品配額走入歷史,再度重創社頭。2012年美韓簽訂FTA後,社頭甚至被形容為「滅鎮」。

從普通襪到特殊機能襪

帶著「滅鎮」的疑問,我們再度走入社頭。發現,小鎮不滅,只是凋零。小型的代工廠難以生存,留下來的襪廠已經轉型,有的搭上運動熱潮,做機能慢跑襪,還有人做醫療用的復健襪,甚至投入最火紅的智慧紡織。

早期家庭即工廠的模式,大部份社頭的工廠,都不是座落在工業區,而是散落在田間,甚至帶來污染,織襪園區是社頭第一個專門為襪業規劃的工業區。四層樓高、外牆貼上大理石的群竣實業,則是織襪園區第一批進駐的業者。擦得發亮的大理石地板,明亮的樣品室,擺滿了琳琅滿目的襪款。從限量的Hello Kitty、蛋黃哥到熊本熊襪、慢跑襪、棒球襪等,群竣實業不走量大的美國市場,而是鎖定量少質精的日本限量襪款。

2017年,台灣整體襪業衰退4成,但群竣因為市場差異化,不僅營收維持平盤,甚至還能在逆勢中擴廠。

群竣實業董事長陳敬霖說,過去20年來,台灣襪業太依賴美國市場的低價襪,導致開發新產品的能力漸漸喪失。然而,全球襪業的市場已走向分眾化,中國大陸和韓國因為工廠規模大,有能力接低價量大的訂單。而台灣,因為靈活性高、開發能力強,專接難度高,別人不想接、不敢接的單。日本人的限量襪款,就是品質要求高,樣式花俏,中國大型工廠做不來的訂單。

陳敬霖說,日本客戶一個襪款設計從頭到尾可能要改30多次,10萬雙襪子不容許0.01%的瑕疵品,「美國線可以的,日本都不行。」

品質要求高,彈性與速度也是生存的必須。為了應付日本客人的要求,群竣隨時要在廠裡準備500~600種顏色的紗線,再加上現場出身的老闆,能迅速調整機台,中國大陸業者要花90天,才能把樣品送到客戶手上,台灣只要45天就能完成。

不走低價,轉型精品

同樣走向少量多樣,是社頭絲襪界的龍頭「琨蒂絲」,在這一波的淘汰賽中仍站穩腳步。他們跑遍美國50洲,連維多利亞的祕密、Vivienne Westwood、香奈兒都主動找他們做絲襪。

1989年接班的魏平儀說,台灣的絲襪在民國60年代開始流行,當時台灣女性從家庭走向社會,穿絲襪被當成一種禮儀,銷量因此大增。但接著女性開始穿涼鞋,只有單一素面的絲襪逐漸被淘汰。80年代,取而代之的是鑲有仿鑽,或者帶有繡花等的襪種,絲襪漸漸被當成一種時尚。這也讓琨蒂絲從生產單一大量的襪種,轉而走向精品級的絲襪。

過去,琨蒂絲每年賣出10、20萬打襪子不是難事。但精品絲襪的領域,一個襪款全世界的需求只剩500打。但和日本與義大利競爭的精品絲襪,售價比素面襪高出10倍以上。

於是,琨蒂絲從台灣走向美國,花20年在美國培養經銷通路。每一年,他們都要開發出2,000款新樣式給經銷商。這樣的開發數量,是過去大量生產單一襪款時代的100倍。

「打群架」的台灣螺絲業

探訪台灣黑手頭家苦幹實幹的精神,以及如螞蟻雄兵打造出來的產業聚落,南台灣的高雄是另一個例子。在高雄岡山螺絲最密集的三爺里,周邊5公里有高達700家螺絲工廠。每年,小小一顆的螺絲可讓台灣賺進1千多億台幣,養活3萬個就業人口。

鐵皮屋下,一台台搓牙(以類似洗衣板的金屬版,壓出螺絲的螺紋)、成型、切割用的螺絲機台,飛速地把每捆兩噸重的線材,切成一顆顆的螺絲。叮叮咚咚,就像彈珠台掉出小鋼珠一樣,一桶一桶的螺絲裝滿塑膠桶。從特斯拉、飛機引擎、iPhone、BMW、IKEA用的螺絲,到生醫用的人工牙根,都在這個不起眼的「螺絲窟」生產。

螺絲窟裡還流傳著一個台灣錢淹腳目的故事。岡山螺絲窟裡的老闆,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聽著工廠機器叮叮咚咚的聲音,這就好比印鈔機不停印出鈔票。安拓實業副總經理張雅欣笑說,當地人常開玩笑,去岡山的餐廳吃飯,隨便跟人打招呼,都會遇到螺絲廠的老闆。

螺絲產業有個特性,例如一樣是車用螺絲,但用在保險桿、底盤、避震器的螺絲各個長得都不一樣,這造就台灣螺絲業打群架的特性。有多年越南與中國管理經驗的張雅欣說,中國螺絲業者看到對手做得好,拚命想辦法把訂單搶下來,但台灣公司卻是接單後,再分給不同的螺絲廠,每家做一個品項。

金屬中心分析師紀翔瀛說,「你家打這個,你家打另一個,(台灣螺絲)老闆們永遠不吵架。」

台灣螺絲產業的崛起,要從1970年代說起,當時十大建設陸續動工,不僅有大量的內需市場,供應高雄螺絲業最重要的大煉鋼計劃(中鋼),也在這時候完成。於是,從南高雄小港區的中鋼,一路到北高雄的岡山,台南的仁德與歸仁,路程不到一小時的螺絲走廊,讓台灣成為全球前三大的螺絲王國。

「模具廠也在岡山聚落,要跟料廠拿料也快,熱處理也快,路程都在5公里以內,這是岡山最大的優勢,」福輝螺絲董事長湯福仁說。

然而,在對岸中國的步步進逼下,台灣螺絲產業的面貌,也正悄悄改變。

過去螺絲秤斤賣,現在螺絲一根一根賣

岡山老字號的螺絲廠,安拓集團就是個例子。從每顆只賣1元台幣的螺絲慢慢轉型,安拓集團在8年前成立子公司全球安聯。正式從黑手產業跨入生醫與醫材領域。在高雄路竹的科學園區,沒有震耳欲聾的金屬碰撞聲,也沒有滿地的機油,映入眼簾的是穿著隔離衣,帶著隔離帽,在潔淨室裡測試人工牙根的員工。過去的螺絲是秤斤賣,現在卻是一根一根賣。參與研發的,不是大學教授就是醫學中心的醫師。

談起投入生醫的原因,安拓實業董事長、全球安聯創辦人張土火說,「創業維艱,守成更難。」這是螺絲窟的掙扎與轉型。

台灣的螺絲產業不能跟中國拚量,而是要往技術門檻高的車用、軌道運輸、航太領域邁進。在傳統的螺絲窟裡,就有這樣的企業。做起了門檻高、對岸還學不來的特殊螺絲。

台灣每出口10支螺絲,有9支屬於可以大量生產的規格品,只有1支是特殊品。福輝螺絲生產的,就是用在賓士、BMW、富豪、Land Rover等豪華車款的特殊螺絲。去年台灣每公斤的螺絲平均單價是2.66美元,福輝卻能賣到近5塊美元。

從彰化到高雄,全球化的威力無所不在。大者恆大,弱者越弱,主宰了靠外貿賺外匯的台灣經濟。不變的是靈活與彈性的台灣精神。30年來,這群隱身在鄉間的中小企業,帶領台灣正式登上世界舞台,持續發光、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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