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成命案發生於1981年7月初,圖為2014年7月2日第23週年紀念活動。 圖片來源:財團法人陳文成博士基金會網站。

前兩天我在北海岸偏鄉的一家7-11,邊喝冷飲、邊閱讀〈陳文成的生與死〉。這篇長達三萬多字的報告,是2006年我應陳文成基金會之邀,在陳文成命案25週年紀念會發表的。同樣是7月,10年又過去了,這10年,除了馬英九總統執政後的2009年,法務部重啟調查,最後寫了一份虛應故事的偵查報告之外,政府(包括陳水扁、馬英九各兩任)不曾為這個1980年代最惹爭議的政治案件,增添任何新的答案。

由於我對陳文成案的相關文件較熟悉,察覺前述的這份〈林家血案、陳文成命案重啟調查偵查報告〉唯一的新意,是「98年(按:2009年)6月10 日專案小組在檔案管理局發現陳文成案之重要卷證,並影印攜回專案小組,該卷證包括總政治作戰部內部調查文件(簽呈)、警總陳文成涉嫌案約談及處理經過檢討報告、陳文成約談筆錄、約談錄音譯文等重要資料。」這些相關卷證,在監察院發表第二次調查報告時,警總已宣稱「銷毀」(1996),然而重啟調查報告的結論仍是「綜合以上各項說明,陳文成係生前高處墜落致多處鈍傷、骨折、內臟裂傷及內出血休克而死亡;迄目前為止,並無積極(具體)證據可資推斷為他殺或自殺,不排除意外墜落之可能性較大。」

7月是歡樂的季節,也是很好的運動季節。我望著落地玻璃窗外的晴空萬里,想到陳文成酷愛運動,1981年暑假回台灣時,還常回台大總區的校園打籃球,在7月3日發現他遺體時,他外褲裡面還穿著游泳褲。假使那年他決定不回來,以他當時備受注目的學術潛力,搞不好現在是名聞中外的數學教授,甚至已入選中研院院士。命運的恐怖轉折,導致31歲的他被警總約談後,再沒有活著回來,且至今仍被官方認定為「可能是自殺」。

活著的話,陳文成今年是66歲了。

陳文成博士(1950~1981)圖片取自台美史料中心

陳文成命案發生後,這張他與剛滿週歲的兒子陳翰傑的照片流傳甚廣。親友說,陳文成熱愛家人,無論如何不可能選擇自殺。圖片取自財團法人陳文成博士基金會網站

可是他絕不是會自殺的人……

陳文成(1950~1981)的父親陳庭茂,曾寫下在1981年7月8日,「我對所有來訪的記者回答同一句話:『阿成不可能,也沒理由去自殺』……市警局局長胡務熙說,專案小組連日偵察,『幾乎可以肯定』死者是『畏罪自殺』,沒有他殺可能。市警局副局長與刑警大隊長季貴成也在報上表示,阿成『畏罪自殺』的可能性最大。專案小組原先朝謀殺的方向偵察……現在卻急轉而下,變成支持『畏罪自殺』的論點,其中是不是另有隱情。」(陳庭茂,〈再會已是夢中逢:陳文成命案始末〉,收錄在《我的轉捩點》,台北,1984)

命案發生後,美國的台灣留生多次在各地舉牌抗議,陳文成去世前任職的卡內基美隆大學校長塞爾特,曾透過校方發表聲明,大聲疾呼國民黨政府責成警總,全盤公布約談陳文成的經過,並要求美國政府採取行動。塞爾特也出席了陳文成命案第一次公聽會(1981年7月30日),並發表聲明:「我強烈地相信陳博士是因為他的政治觀點被謀殺的。」該年9月下旬,卡內基美隆大學的狄格魯教授和法醫魏契(Cyril Wecht,MD.,J.D.),就是在塞爾特的促成下,到台灣進行調查。(繼仆,〈竭仁盡義:塞爾特校長為陳文成爭回公理〉,收錄在《陳文成教授紀念專集》,台北,1982)

根據法醫魏契的說法:

1987年9月20日,狄格魯博士與我從匹茲堡出發,途中,他告訴我最近和陳文成遺孀陳素貞及其他在美親戚的談話。陳素貞與當時1歲大的獨子艾瑞克 (Eric),在陳文成去世後約1個月,也就是8月間返回匹茲堡;陳素貞很清楚地對狄格魯說,她不相信丈夫是自殺的,「從我獲知他死亡訊息的那一刻起,」陳素貞說,「我就曉得他不是自殺。」陳素貞告訴狄格魯特當她初提起要回台灣幾個月的時候,陳文成便猶豫不決,事實上,他是在他們5月20日起程的前幾天,才決定隨行。陳素貞說,陳文成對返鄉很緊張,害怕必須和政府當局打交道。然而,在他們回到台灣後的前面幾個星期,陳文成卻顯得輕鬆自在,他和老朋友碰面,大談在美國的新生活,並相當以自己的新生兒子為傲。──Cyril Wecht with Mark Curriden and Benjamin Wecht,〈為民主而死〉,黃怡譯,收錄於《墳墓的秘密》(Grave Secrets),美國:Penguin Books,1996。

想了解陳文成案,〈為民主而死〉乃必讀之作。魏契是美國著名的法醫,他在文中詳列了與該命案有關的所有解剖與檢視陳文成遺體的記錄。而即連聲稱可能是「最後一個見到陳文成」的鄧維祥(陳留美期間的室友),也說陳停留他家的大約一個鐘頭裡,陳文成喝了點果汁,在冰箱裡找到葡萄,剝皮吃了,再從冰箱裡找出鄧家早餐吃剩的煎蛋及數片火腿切片,然後寫了封英文信,接著和鄧談了談才離開。

請問,假使陳文成離開鄧維祥家的時間,一如鄧所說的是午夜時分(11時15分到,約1小時離開);或是像最早抵達命案現場的法醫高坤玉,推定陳的死亡時間是7月2日10點以後,那麼,陳文成那樣的一派輕鬆,像是決意要去自殺的人嗎? 

可憐白髮人送黑髮人,陳文成父親陳庭茂攝於新北市中和鄉春秋墓園。圖片取自財團法人陳文成博士基金會網站

陳文成父親陳庭茂經常穿著這樣的抗議字樣,出現在1980年代的黨外群眾集會。圖片為《我的轉捩點》書封。

陳文成、陳翰傑、陳素貞全家福。圖片取自財團法人陳文成博士基金會網站

鄧維祥可能記錯了嗎?

在陳文成謬命案的偵查過程中,鄧維祥的證詞非常重要,關鍵在於陳當天被警總約談、訊問了13個小時──7月2日早上9時從羅斯福路3段231巷37號之3住處接走,直到警總堅稱的晚間10時,已由王憶華陪同乘坐偽裝為計程車的公務車,將陳送返原處(後有在場民眾出面作證曾見到計程車,以及有人上樓)──如果陳文成回家後直接去找住在附近的鄧維祥,便證實了警總的講法無誤。

但是,陳文成遺孀陳素貞根本不相信警總的說法,因為「他是個連在哪裡打籃球都會打電話回來報信的人」,她懷疑警總根本沒有把陳文成送回來,不然怎麼會人被約談了一整天,已到家門口了,而且將近午夜,還不趕快對家人報個平安,就急匆匆地跑到鄧維祥家去串門子、吃東西、寫信?在自己家裡沒辦法吃東西、寫信嗎?

陳庭茂更不相信兒子是自殺的,在1981年7月20日台北地檢處公布陳文成命案調查報告之後,陳庭茂曾在林口舉行記者會,提出7大疑點,其中之一是:「鄧維祥說阿成死前去他家吃芭樂汁、葡萄、煎蛋、洋火腿,但是解剖結果阿成胃內空無一物,阿成顯然在死亡前8小時內沒有吃過東西。」

關於鄧維祥本身的自述,多年來飽受質疑,其中最犀利的,當屬陳素貞對鄧維祥的當面質詢。在1994年「陳文成死因調查公聽會」中,陳素貞明確地問鄧維祥,有沒有可能記錯了陳文成去他家的日期?因為6月30日陳文成去內政部出入境管理局查詢出境證核發事宜,也曾遭到警總人員問話,時間長達6小時,這和鄧維祥記憶中陳文成所說的訊問時間相符(按:7月2日的訊問是13小時)。假如陳文成是7月1日去鄧維祥家,和陳告訴鄧是「昨天」警總找他也符合。但鄧維祥堅持說是7月2日。(「陳文成死因調查公聽會」DVD,1994/ 2/19~21,台北:蔡同榮立委辦公室。)

對於要求徹查的呼聲,國民黨當局充耳不聞,陳庭茂也自此走上黨外之路。1981年年底,他為地方公職人員選舉站台,「我在所有的政見台上,都講同一個故事,那就是『阿成的故事』,由於時間有限,不能講太長,我說阿成是最孝順的兒子,最體貼的丈夫,最有前途的青年學者,他不可能去跳樓自殺。我說,阿成是被謀殺的,是被X單位打死的,每次說到這裡,群眾就會瘋狂的鼓掌。這時,我心裡就會暗唸,阿成,看到沒,爸爸替你討一點公道回來了。」(〈人生七十才開始:拒絕國民黨的老子──陳老爹〉,收錄於陳庭茂,《我的轉捩點》,台北,1984)

陳庭茂1990年去世,最後那些年,凡黨外的重要活動現場,都常見到陳庭茂的身影,他總是戴著頂帽子,有時身穿三明治告示裝,寫著一些陳文成案的字樣。大家都叫他「陳老爹」。但是邀他上臺講話的人漸漸少了,黨外已進入組黨的體制化階段,眼前有更新、更難的任務必須履行,「陳文成」從一樁受迫害的命案,變成一個政治象徵。大家當然還記得這個案子,然而如何平反,沒有人有任何概念及動力。

1981年7月陳文成被發現陳屍在台大研究圖書館的這個樓角,當時地面層週邊的水泥步道外盡是野草,遺體斜斜的躺在水泥地與草地中的水溝上。圖片取自財團法人陳文成博士基金會網站。  

台灣大學於2016年4月開始為陳文成事件紀念廣場徵圖,並於2016年6月公布,由台大城鄉所學生作品「空」拿下競圖冠軍,呈現陳文成事件未明的真相和死亡即是「空白」,有待後人追尋和定義。圖片取自台大校訊1271期。  

法醫魏契所寫的《墳墓裡的秘密》詳載他來台解剖、檢視陳文成遺體的記錄,認為陳文成是他殺。圖片為《墳墓裡的秘密》書封。

政治謀殺當然可能

在2009年的〈林家血案、陳文成命案重啟調查偵查報告〉公布之前,關於陳文成案,監察院曾於1981年8月間,公布第一次調查報告(監察委員郭學禮、黃光平),不但沒有提出任何讓人信服的說法,且認定7月2日約談的警備總部人員行為適法,故無須負責,並指出陳文成自殺的可能性極小:「其自2日早晨起,至3日凌晨墜落前,連續20小時的情緒激動,身心極為疲憊,如登上太平梯後跨坐在欄杆上,一時精神恍惚或頭暈目眩,因而墜下,為較合理之推測。」

姑不論兩位調查監委本身濃厚的軍方背景,或他們在調查警總約談是否違法時,依據的是什麼法律,該調查報告僅聽信警總的單方面說法,說是已送陳文成回家,且有鄧維祥見過陳文成在事後旁證,然而兩者都是片言孤證,故發表後陳家又寫了7點去質問,自然也是石沉大海。

其後,陳文成博士紀念基金會以「追查真相、昭雪冤抑」為訴求,政府單位嗣於1996年1月間,由台北地檢署檢察官指揮台北市警局組成「撥雲專案小組」,重啟偵查,但最後也不了了之。同年監察院第二次調查本案,監察委員謝孟雄、趙榮耀、黃越欽於8月8日公布調查報告,調查意見認為:「解剖當時法醫並未檢驗陳文成有否被施用乙醚或麻醉劑,業經方中民教授、楊日松法醫到院說明,是本案解剖陳文成時並未就乙醚或其他麻醉劑進行化驗,以致喪失判斷死因之良機,亦難以澄清外界之質疑造成無可彌補之遺憾」。

必須解釋一下,為何監察院第二次調查會提出這點,原因就是有人懷疑,陳文成是不是被人架到出事的台大研究圖書館,迷昏後再將他推下樓。關於這點,法醫魏契在〈為民主而死〉一文中有以下報告:

(我們)驅車前往幾個街口外的台灣大學,這是找到陳文成遺體的地方……車子就開到研究圖書館。這個圖書館,多半是研究生或員工在使用,是棟老舊的五層樓的水泥鋼筋建築,在建築東北角是一座外梯,在梯的下方、建築的周邊,是一道長長的淺溝,兩邊溝沿都鋪著磚頭,部分磚頭被草蓋住了。溝的旁邊有一條水泥步道,周圍環繞著草地。陳文成遺體就是在磚頭和水泥上發現的。 

這座梯子是消防用樓梯,梯的兩旁是黑色的鐵護欄,水泥做的步階有26英吋寬,一個人上下樓梯可以很自如,兩個人並肩走就嫌擠了;在第2、4、5樓的樓層有出入口,3樓沒有。第5樓的樓梯層──也就是陳文成被認為往下墜的樓層──是90英吋長、34英吋寬,護欄是32英吋高。我記錄下護欄是新漆的,黑漆上沒有斑痕或剝漆,他們告訴我,7月3日事件後曾重新上漆。 

站在5樓的樓梯層往護欄下面看,我注意到2樓的平台較其它樓層突出約2英呎,但還是看得見前述被草蓋住的磚頭。我檢查了該棟建築的配置狀態、防火梯、第2樓的樓層,以及下面的水溝,覺察到一個人從5樓自己跳下,最可能的是躍過溝沿磚與水泥步道之外,掉落在草地上,即使是不小心從護欄摔出去,由於身體在剎那間是往外、往下的,也是會掉落在水泥步道外面。 

可是,扛起屍體從護欄往下丟,就有可能掉落在水泥步道上。幾個想法可以支持 這個看法:第一、陳文成個頭不小,一個人或兩個人要把他的身體拋擲到遠離建築物,是非常困難的;第二,如果要使陳文成看起來像是自殺,從5樓高丟到水泥地上,當然是明確的選擇。

在狄格魯與魏契兩人離台之前,曾在機場舉行記者會,以下是魏契的記錄──

記者:你同意政府說陳文成是自殺的嗎?

魏契:不,我不同意。我想有強力證據指出,他比較不自殺而是他殺。

記者:你的意見有什麼依據?

魏契:我對陳文成的遺體做過解剖,對他墜落的現場進行過檢視(inspection), 兩者都提供了使我認為與自殺不符的證據。第一,他的遺體被發現時,是仰躺在溝子上的,背部朝下;第二,他的所有的傷只侷限在他的肋骨、胸骨和脊髓柱。以實際狀況而言,陳文成不可能爬上護欄,跳落自殺,而在離建築那麼近的所在以背部著地;並不是說跳樓的人會盡量跳得遠一些,而是他會要跳離建築物 (clear the building)。已有證據陳文成的身體曾撞到2樓的平台,一個人不可能跳高起來又跳出去(jump up and out),然後身體再回到靠近建築物的地方。不合邏輯嘛。

假使是自殺,我懷疑應該有其他頭部、頸部、臉部或手部傷。假使是自殺,我想陳文成的遺體會墜落在離建築物較遠的地方,不是在水泥地上,而是在草地上,他會嚴重受傷,但不會是致命傷。陳文成身上的傷,與他被某種方式導致無法自主(incapacitated in some fashion)再抱起來,越過護欄,就這樣直直地丟下,是符合的。 

而且,此行中所有和我們談過話的人,都不認為陳文成會自殺。每一個人,甚至包括警總官員,都告訴我們陳文成心情很好,沒有沮喪或自殺的跡象。 

記者:有任何陳文成被打昏或下毒等等以致昏迷的證據嗎? 

魏契:我沒找到證明這點的頭部或頸部傷。官方的毒物學報告沒提到任何藥物。可是,他們不准我對屍體組織採樣,以針對這個疑問進行我自己的檢驗。但我也要說,對於方中民博士所做的官方解剖報告,我沒什麼意見,他做了合格且週全的檢查。 

記者:有陳文成和別人肢體衝突的證據嗎? 

魏契:沒有,雖然我確曾尋找這方面的證據,可是陳文成手指甲裡沒有東西,譬如抓傷攻擊者的皮屑,而他的手部、指甲或手臂,也沒有打架過的瘀傷。沒有因抵抗受傷或與人搏鬥的、肉眼可見的證據。 

記者:那麼刑求的跡象呢? 

魏契:我沒有找到他被刑求的證據。我找不到除了墜落導致的傷以外的傷,然而我這麼說吧:擊打人的頭顱底部,會使他瞬間失去知覺而不留傷痕,這不需要是最高段的空手道專家才做得到,更不需要很知道什麼軍事藝能,而攻擊者也可以用哥羅芳麻醉劑使他動彈不得。 

記者:陳文成博士是活著墜落在水泥地上的嗎? 

魏契:是的,因為他裂傷和骨折周圍延展出來的瘀血,顯示他在被從樓上丟下來的時候,心臟血管系統仍在運行。然而大家也必須知道,死亡不是在瞬秒間發生的,死亡是個延續數秒鐘甚至數分鐘的過程,要看是怎麼樣的情況或壓力導致死亡。從陳文成博士身上骨折所延展出來的瘀血,告訴我他落地時是活著的,而且墜到水泥步道後,還活了半個鐘頭或更長的時間。 

記者:有沒有可能陳文是死於意外?是失足墜落的? 

魏契:對這點我想過很多,但是再怎麼想,也想不出什麼情節會有道理發生這場 「意外」,這違背任何理性的、邏輯的、知性的分析。首先,你要問他為何三更半夜去坐在消防梯的頂層,他是坐在護欄邊沿失去平衡的嗎?檢查過犯罪現場以及陳文成身上的傷,當可排除這種可能性。政府方面說他身上未發現藥物,僅存微量酒精,所以我們知道他未受任何藥物影響而導致他失足下墜。最後,他受傷的類型,絕對排除他是意外墜樓,如果他是突然摔下來,他的自然反應會是伸出他的雙臂、雙手或雙腿,來抗防著地的撞擊,也就是說他的四肢會受傷,但是沒有,因此不可能是意外墜落的。 

記者:你相信它是死於政治暗殺(a political assassination)嗎? 

魏契:最可能的是謀殺。當一個人被別人殺死,就叫做「他殺」(a homicide)。 在美國以及我們的語言裡,「暗殺」是用來表示非常邪惡的──有計劃的執刑。「暗殺」通常用於指政府或組織性犯罪之下所安排的謀殺(a murder),如果陳文成博士確實是因為他的政治理念而遭到謀殺,當然就可以叫做政治暗殺。狄格魯和我登機回家前,我們再接受一個提問。

記者:如果陳文成是被謀殺的,你認為誰該負責?

魏契:這──這個問題很有意思,但我並沒有足夠的資訊或知識來明確回答這個問題。可以說,他的朋友、家人或政治上的同志,是比較不可能殺他的;反過來講,就是反對陳文成博士政治傾向的人比較有可能殺他,但我無法正確地指出是什麼人或那一些人。這要留給適合的司法單位或政府機構去定奪。

抵達匹茲堡之後,狄格魯博士與魏契以他們的發現結論,寫了一份完整的報告。這份報告在卡內基美隆大學流通開來,也被幾份刑事病理學期刊轉載。依照他們兩人的報告,已否定陳文成是自殺的,但台北的報界訪問了幾位「具有權威的」法醫,都認為魏契的判斷「只是一種看法,充滿了臆測」。但塞爾特校長將此報告寄給蔣經國,並附信呼籲國民黨停止「對學生具有威脅性的間諜活動」,陳文成就是因為國民黨職業學生通風報信,才惹起警總的注意,最後發生了悲劇。

2005年11月12日拍攝到的美國3K黨的聚會。密西西比州的白人無法接受黑人具有相同的憲法及法律權利。Confederate till death@Wikipedia, CC BY-SA 3.0

知道真相的人,應該站出來!

「反對陳文成博士政治傾向的人比較有可能殺他,但我無法正確地指出是什麼人或那一些人。這要留給適合的司法單位或政府機構去定奪。」魏契如是說,可是這在1980年代初台灣尚未解嚴、民主運動仍在起步階段的政治氛圍中,當然無望替陳文成命案尋求真相。

最近我重新閱讀電影《烈血大風暴》所根據的原始故事,也就是1964年6月21日發生在密西西比州的3位社工人員命案,才想起陳文成案的類似點。密西西比是美國最仇視黑人的州,民權法案頒布後,當地的白人不但不肯執行,甚至揚言不惜退出聯邦,以維持當地白人對黑人的隔離與歧視狀態。聯邦調查局在該案發生前,已著手調查幾樁3K黨迫害黑人至死的案件,包括一些由警方先行以微罪(如行車超速)逮捕,短暫拘留後再釋放,同時通知3K黨做後續處置,被釋放黑人從此失蹤的案件。

這3位社工(1名黑人、2名白人),當時在密州的斐城協助黑人年輕選民做選舉登記,一如前述情節,他們被捕後釋放,便不見人影。據說詹森總統直接下令,聯邦調查局偵騎四出,幾百人次進行搜山未果,鑑於居民對3K黨的畏懼,決定重金收買秘密證人,終於在21號公路一帶,離斐城東北方13英哩處,找到3人遇害當天駕駛的汽車。接著在同年的8月4日,聯邦調查局接到密報,循線在距離斐城僅幾英哩處一座未建成的土壩工地,挖掘出3具社工的屍體。該土壩位於私人的253畝農地中,加害者把3人載到此處,槍擊後立刻以挖土機深埋,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若非秘密證人指引,可能永遠破不了案。據說,這位證人至今仍在聯邦調查局的保護中。

我覺得,過去我們或許太把陳文成案的疑點放在警總或鄧維祥的證詞真偽,事實上,若參考劉宜良(江南)命案的模式,要教訓陳文成並無須警總本身出手,只要一通電話,誰知道不會有類似江南案的殺手出面?台大校園就在陳文成借住的妹婿家附近,這些人只要跟蹤陳文成,並制伏他,那些暴力份子什麼事不能做?

《烈血大風暴》雖然精彩,但是所依據的真實案件,其複雜、猙獰的程度,比電影情節猶有過之。聯邦調查局最後將19名與命案相關者函辦,法官全是白人的密州法院根本不敢辦或不願辦,不以謀殺罪起訴,後來只以違反民權法案,判處3年到10年有期徒刑。案子定讞當天大家喜氣洋洋,原因是有9人判處無罪,另3人因陪審團無法得到一致判決而停審,僅7人判刑。在美國,這是民權運動史上的超級大案,有記者仍不斷發掘、訪問各方證人,包括身為陪審團員的白人,他們都說害怕3K黨報復,幾乎終生無法安寧過日。直到21世紀,法院還重新開庭審理該案,將首謀的3K黨成員判刑。就是這類侵犯黑人身家性命的案子,使密西西比州的黑人大量移民他州。

3位社工與密州的白人沒有私人恩怨,只因白人不想與黑人平起平坐,甚至選出可以代表黑人利益的民意代表,就不惜殺雞儆猴。陳文成完全談不上「犯罪」,或是有犯罪之嫌,他只不過是在美國幫忙成立基金會為《美麗島雜誌》募款,然後把募款匯給當時該雜誌的總經理施明德,以及在匹茲堡幫忙找到譯者,將《美麗島雜誌》譯為英文版發行,回台之後,曾和一些人談及如何進行民主政治改革。但是看在意圖維護國民黨威權統治的人士眼裡,可能是十惡不赦,認為「制裁他」可以讓海外的台灣人民主運動收斂些。

今年是陳文成案35週年,雖然執政的民進黨表示不會忘記該案,但無論多麼浩大的轉型正義行動,若無勇敢的證人通風報信,光憑目前所有的書面文件,是無法還該命案真相的。

希望陳文成死而瞑目,難、難、難、難、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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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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