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年輕人的低薪化與就業不易,很多人將其歸因於高等教育浮濫,博碩士破百萬人所致。如果你也這樣想,請先聽我說一個故事,一個產業的故事。

每次我跟朋友說起,當年我在鄉下的有線電視台任職,每天只花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工作,大家總以為這是某種玩笑,或是誇張的說法。誇張或許有一點,因為實則可能不到五分鐘。除了工時不長,我的同事們也絕少學經歷顯赫之士,七成是爬電線杆的黑手,管理階層則多是草根味濃厚的創業家(因為公司是十幾家第四台合併而成,他們原先都是老闆)。

後來我北上謀職,在臺北的一家雜誌社工作。雜誌社同仁多數是國內外名校畢業,拿台大學歷也不會有人多看一眼;雜誌業競爭激烈,市場切割極細,每一方寸得失都要斤斤計較,熬夜工作在這行業算是常態。

那時我夜半趕稿,腸枯思竭之際,總有個問題縈繞腦海:這麼一群學經歷漂亮,工作也極為認真的秀異工作者一起打拼的公司,為何就是不怎麼賺錢?反倒是我的前一個工作,一家鄉下的第四台,我們閒散度日,談笑上班,公司倒是日進斗金,即使是雜誌業界最火紅的〈商業週刊〉,年獲利竟然不及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偏鄉媒體的一半…..

有線電視的壟斷結構,當然是有線電視系統台躺著也能賺大錢的根本原因。但我也是要到多年以後,才能體會到這樣的差異的另一層意義。當一個產業,裡面的工作者都是最聰明的頭腦,用最勤奮的態度與專業的技能在市場上競爭,並不能保證這些工作者就能得到最好的報酬,或者他服務的企業就必然是賺錢的公司。我們經常忽略了,A咖與A咖的競爭,氣力通常只是相互抵銷而已,除非你是A+,否則在A咖雲集的產業當A咖,無法保證賺的錢比滿是B咖產業裡的B咖來得多。

那麼,努力當個A咖,是不是一件了無意義的事呢?絕對不是的。A咖與A咖的競爭,確保的不是工作者收入的增加或是企業獲利的提升,而是消費者福利與產業創新的良性循環。

台灣的雜誌業當然不是沒有缺點,但是它在媒體專業、報導深度、創新精神、掌握社會脈動、乃至拒絕置入性行銷上,我個人認為,可能都是台灣表現最佳的媒體種類。而這些,都和投入雜誌業的人力素質有莫大的關係。

至於有線電視業呢,我離開那個行業已經超過十五年的時間了。在這個行業,數位匯流、用電視機也能打電話、讓電視成為家庭娛樂中心等等概念在二十年前就是口號,到現在也仍只是口號。我們會看到像蘋果這樣的資訊業者會想推出iTV,企圖進入電視產業,同為資訊業者的YouTube則是野心勃勃地打算推出一百個原創頻道和電視台正面競爭;經常被批評老大心態的電信業者中華電信,靠著MOD,多年來雖然跌跌撞撞,倒也算是在電視內容與通路做出一點成績來。只有我們的有線電視業者,雖然掌握了最後一哩的優勢,除了給我們看二十年不變的電視節目,也只會透過政治與經濟力量施壓,不讓其他產業的業者投入電視的製播,或是透過金融購併來維持其壟斷地位。

在微觀的層次,有線電視的投資者跟工作者,可能都是比較賺錢的。但是如果我們以十年或二十年的巨觀視野來看,產業的長期壟斷與漠視人才的重要性,一旦這個產業不再有法令保護或是面臨跨業競爭,將會在創新的循環競賽中遠遠落後。讓我用一個最簡單的比喻來講,如果資訊業是英代爾創辦人葛洛夫所說的十倍速創新,電信業大概是兩倍速,台灣的有線電視業呢,原地踏步。這樣的3C匯流競賽,台灣的有線電視業勝算何在呢?

回到高學歷年輕人的低薪化與就業問題。高學歷的年輕人如果找不到他們心目中的理想工作,心裡或許飽受煎熬,對他們個人來說是個大問題。但如果我們說太多人念了太多書是問題,那我們這個社會才真正有問題。

一個號稱要邁向知識創新的社會,竟然嫌棄起其成員受的教育太多,不是非常奇怪的一件事嗎?我過去教過的許多學生,他們畢業以後投入餐飲服務、業務銷售等等這些我的世代的大學畢業生不太願意從事的行業,他們期待找到更有發展性的工作,但是誠勤誠懇安於自己工作的也絕對不在少數。

他們的薪水未必很高,也未必能馬上提高企業的獲利能力,就像我當年雜誌業的同仁一樣──他們的努力,可能也是與同樣聘了許多優秀的工作者的同業相互抵銷而已。但是十年二十年後我們回頭來看,我們必然會用不同的眼光來看待高學歷低就、低薪資的問題:這些受過高等教育的工作者,將會默默地提高他們所從事的行業的服務品質與創新水平,讓這個行業成為未來台灣最有競爭力的產業。像鼎泰豐,靠略高於業界的薪資水平,就能招聘到通曉各種外語的大學畢業生當服務生,難道我們不能期待它服務水平的提升與餐飲國際化的未來?

我的想法既非憑空,也不是史無前例。台灣的半導體產業,不就是靠著當年的台清交畢業生也願意從事美國高中畢業生才做的無塵室生產線工作,這些超規格人力資源投入一般人眼中的低階工作,才打造了台灣半導體產業舉世無匹的生產良率,奠定了往後產業創新的基礎。有什麼道理我們要認為半導體產業人才可以,其他產業人才就不能?兩者的差別只在於,我們將前者視為榮光,後者當成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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