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在淡水的每一場被教官追著跑的舞會,不管是跳著快舞的俏皮,還是跳著慢舞的怦然心動,好像都有George Michael站在一旁,對我們唱著動人的情歌。
還在戒嚴時期,新生訓練要乖乖聽教官喊口號整隊,我們穿著卡其色大學服,看起來很蠢。私辦舞會是禁止的,但是青春需要出口,所以學長學姐怎麼處理,我們照辦。根據經驗交接,知道要用「包水餃大會」或「搓湯圓晚會」為藉口,那時通往側門的小路兩側是各系所各社團的活動海報區,看到海報上的活動名稱,心知肚明,教官應該也懂,課外活動組沒理由不知道,但學生不放棄衝撞體制的機會,應該也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放水,或稱之為潛規則。教官當然會抓,學生也要懂得被抓到的時候,如何給教官留點面子。
舞會通常找側門水源街二段的場地,那些白天賣冰賣紅豆湯燒仙草或簡餐的店面,晚上拉下鐵門,桌椅挪開,男同學搬來黑膠唱片,天花板掛好七彩旋轉燈,倘若遇到教官帶著管區警察來敲鐵門,燈光一亮,大鍋子端出來紅豆湯圓或水餃酸辣湯,大家演一場戲,跳舞興致壞了,至少還能坐著聽歌。後來有人以「音樂欣賞會」的名義申辦活動,因為太投入所以起身跳舞,教官應該沒意見,最厲害的則是放古典音樂跳華爾滋。戒嚴時期啊,舞禁黨禁報禁,還有好多不是太清楚的禁忌。
私辦舞會不行?逼得學生把湯圓跟水餃推出來擋子彈。那時學校還有社團名為三民主義研究社,或許教官擔心學生沉迷於跳舞,忘了反攻大陸拯救水深火熱同胞這件事情。然而越是禁止,越想踩線。夜晚走在側門,鐵門關不住五彩燈光,擋不住音箱喇叭流洩出來的舞曲,誰都知道,那裡面有George Michael的歌,有Paul Young的Everytime You Go Away,還有Alphaville的Forever Young。
偶爾校方會在學生活動中心辦舞會,一年頂多兩次,一次迎新,一次送舊,或加碼聖誕舞會。畢竟是官方主辦,教官不會來抓人,但是服裝規定嚴格,女生要穿過膝長裙,男生要穿白襯衫打領帶,女聯會有時也在女生宿舍旁的松濤羽球館辦舞會,名為「紳士淑女之夜」。
學期開始,班級選出來的康樂股長,或是系上選出來的學會幹部,就要想辦法弄一場神秘的私辦舞會,不擅跳舞的人就爭取放音樂,爭取不到放音樂就藉口顧器材,否則當壁花壁草,反正燈光昏暗,沒人知道。也有人只吃湯圓或水餃,至於那種20歲前後上下最擅長的曖昧情感,慢歌一下,可就精彩了。
討厭的人走過來,遠遠看見就要快點藉故起身去拿飲料,實則默默飄走。倘若一舞定情那就很容易變成班對。移情別戀的組合,同學們看在眼裡,也不敢當面戳破。那時還未出現「劈腿」的說法;也沒有「告白」或是「發好人卡」的習慣。至於從來不參加舞會的同學,往往被歸類成獨行俠。
私辦舞會場地漸漸從側門擴散到大田寮,也有遠征到淡專或光武。校園流傳一種說法,舞會到了山下,有外校學生混進來,那就刺激了。那時流行跨系跨校聯誼的小天使小主人遊戲,到了學期末認親大會,也要藉口辦一場舞會來收尾。
因為不曉得教官跟管區警察何時會來敲鐵門,顧門的同學搬張椅子,要先確認敲門的到底是不是自己人,有時候看到鐵門那個充作郵件投遞口的小縫被翻起來,同學機警揚起手勢,燈光打開,正在跳舞的同學還停留在上一個節奏的姿勢和情緒裡,如果是虛驚一場,那就集體慘叫掃興或一起狂打那位遲到敲門的同學。最恐怖的是敲鐵門的節奏越來越急促,教官的聲音在鐵門外頭,抑揚頓挫字正腔圓,「同學,開門,我知道你們在跳舞」,那喝叱聲音如闖關指令,同學們猶如經歷過好幾次演習,湯圓快搬出來,水餃要下鍋,手腳快的同學,快去舀幾碗酸辣湯。鐵門一開,燈光亮起,George Michael和我們並肩站在一起,眨眼,裝無辜。「教官好,要不要來一碗!」
那時校園流行穿寬大的上衣和窄管高腰牛仔褲,最好搭一雙All Star高筒帆布鞋。私辦舞會總有幾個「舞棍」級的同學,就那身裝扮,成為舞池中央的焦點,跳到忘我的時候,Wham的歌聲是最棒的助燃器,Wake Me Up Before You GOGO!
舞會歌曲往往是那幾年最紅的西洋流行音樂,同學之間常以那種雙卡互相拷貝的精選集,作為情深意重的生日禮物。那時正是黑膠交棒給卡帶的末期,山下英專路跟清水街口有一間唱片行,生意好得不得了,卡帶擠滿三面牆。更厲害的同學會遠征到台北市區光華商場採購,租屋處如果有電視,時間到了,一群人就會擠在那裡看余光的節目。
我並沒有清楚記得那些歌單或歌手,唯獨記得舞會現場的音箱喇叭傳出Careless Whisper的薩克斯風前奏時,瞬間像熱帶氣旋颳起來的狂風,總會引起一陣歡呼和掌聲,然後男男女女陸續起身,男女共舞,其中又以女女或男男的組合最能讓全場瘋狂。
如果到了年末,聖誕節前後,校園周邊那些拉下鐵門的私辦舞會,總會以Last Christmas當作最後一支舞曲。前奏一來,全場炸裂,甚至大合唱。就算不在舞會當中,而是前往購買滷味或鹽酥雞的途中,或跟耶誕夜沒有場子狂歡的陌生人擦身而過時,聽見店鋪鐵門裡側傳來的Last Christmas,就算孤身一個人,也會忍不住以那種「外人大概看不出來但其實已經配合節奏跳得很專業」的最小程度舞動,然後一路晃著滷味或鹽酥雞的塑膠袋,大聲唱著歌,連間奏也幻想自己彈著鍵盤,被路人當成瘋子。
而我也記得,多雨的淡水,低溫刺骨的冬天,好幾個夜晚,一人走在克難坡斜插到側門的漆黑小徑,靠著側背包那台現在看起來顯然體積龐大的AIWA隨身聽,聽著卡帶裡的Careless Whisper,猶如抓著George Michael的手臂同行,也就什麼女鬼傳說都不怕了。歌聲近在耳邊,連換氣都很清晰,彷彿對著自己甜言蜜語,連呼吸的熱氣都感覺得到。
這麼多年以來,我們都變老了,想起舞會那些抒情慢歌或快節奏的舞曲,還是會跌進歲月斷層,重新感覺到青春殘留在指尖的溫度。當然,George Michael變胖變老了,但我們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
我們終究會習慣,偶像的離開已經不是接受或不接受的層次了,說再見是一定會再相見的,總要有人先去整理天堂的舞會場地,負責把歌曲順序排好,而且保證不會再有教官帶著管區警察來敲鐵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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