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4月24日,動物當代思潮讀書會以「受苦的生命,文明的傷」為題,假台灣大學博雅教學館舉辦論壇。席中邀請四位來自不同領域的專家學者發表演說,從新聞事件、法律層面、醫學角度到心理學看法等,討論虐待動物的問題,會後並有「公民對話圈」交互對話,共同探討如何防止遺憾再度降臨寶島任何一個角落。以下整理臺灣大學臨床動物醫學研究所教授葉力森,從心理角度發表的分析。
虐待、殘忍與傷害
去年底流浪貓大橘子遭到虐殺,許多人不禁要問:為什麼無害的動物要遭痛苦殺害?到底是特殊案例?還是無所不在?我們怎麼釐清虐待的界線?
動物的傷害,有很多一般人想像不到的面向,而這些傷害,在動物身上會造成真正的影響。與病理專業做區分,葉力森主要針對傷害的「出發點」來切入,他所談的重要名詞,第一個部分是殘忍、虐待跟傷害。這些名詞於法律技術與動物福利上都有其定義,動物保護的相關法律,就是試圖結合動物福利的概念與法律執行的實際面,可以想像,對應上有一定的困難。
在動物福利概念上,所謂的「殘忍」,也就是cruelty。一般來講,就是「內心故意對第三者造成傷害」,有些定義甚至是「希望對第三者造成傷害的同時,自己還得到某種程度的快感」,它是一種人格的黑暗面,也是一種不正常人格。
「傷害」這個名詞較中性。在動物福利的概念裡,除了對動物的身體/心理造成的傷害,妨害動物展現自然行為的自由,也是一種傷害。
例如把一隻狗,用短短的鏈子24小時拴在同一個地方;或把母雞,關在很小的籠子裡讓牠生蛋;或把原來在野生環境裡生長的狐狸圈禁起來,而這個圈禁與牠先天需要的、遂行牠應有的正常行為與應有的生活範圍相差很多,這些狀態,都是傷害。
反觀「虐待」,就有各種各樣的面向了。也就是說,人們可能基於殘忍而虐待動物;但也有一種可能,即「我不知道我的作為,對對方造成了傷害」。因此,虐待可能是有意的;也可能是環境造成的;或基於無知,沒有出發點與意念的。

疼痛和痛苦有什麼不一樣?
「疼痛」通常指身體感覺神經所承受的刺激。依生物演化的角度來看,脊椎動物有比較高級演化的神經中樞,所以身體對外在刺激,能感受疼痛或不好的感覺,以致動物會採取躲避行為,這就叫疼痛。疼痛會隨著演化越複雜,感覺的疼痛也越靈敏,強度也越大。
當動物的演化慢慢發展出精神行為,比如說自我的認知、預期,然後預知未來對自己可能產生的影響,而演化出比較高端的精神行為以後,可感受的痛苦,已經不一定專指身體上的疼痛,也可能是精神上的苦悶,或是忌妒、憤怒、慾望無法實現等等,心理各種的糾結,都叫做「痛苦」。
如此大家就能明白,為何動物保護的法律,會把保護範圍訂在「脊椎動物」,尤其很多實驗動物的相關法規,會特別對靈長類訂定更嚴格的規定。因為靈長類在神經系統的演化與精神認知層次上,都比較低等的脊椎動物對「痛苦」的體會更多,也因此,我們就有更大可能造成牠更深層的「傷害」。
這些疼痛跟痛苦的定義,可說是完全依照現在的動物生物學跟神經科學來定義的。
何謂「福祉」?何謂「生命」?
一般來說,動物的福祉只有「感知的動物」才能夠體會。也就是說,我們想要講究狗狗的福祉,是因為牠可以感受到痛苦、疼痛、殘忍、虐待,對於狗的福祉,我們需要加以保護。換做是一顆石頭,它在目前的科學定義上,無法明確知道它有感知性,也無法知道它有精神上的特性,至少在無法證實的情況下,它就不涉及福祉的問題了。
另外,動物的福祉,在動物生命終結的那一刻就停止了,因此幫動物念經、超渡,把牠移到路邊不要被車子壓到、幫牠做各種各樣的儀式等等,都跟動物福祉沒有關係,因為生命的消逝,代表牠不再能夠感知福祉,前述人們種種行為,反映的是人性的悲憫。
人性本善?請再想想!
不要虐待機器人
Atlas 是一個很友善的機器人
他喜歡在雪地裡散步
他熱愛他的工作
但是他也是一個很悲傷的機器人
有的時候他會被人類虐待
不要再虐待機器人
在人工智能研發的領域,Google年初發布新一代機器人,相關影片甫公開,就有人為它配上字幕,呼籲「停止虐待機器人」。相信不少人看完影片之後,都溼了眼眶。
目前機器人的發展,還沒有自我認知、自我判斷、認定自我價值、解讀自我等等能力,所以基本上它不是一個福利/福祉的主體。理論上來說,影片中無論機器人怎麼被虐待,我們心裡應該都不至於有不舒服的感覺。但為何許多人內心還是被觸動?葉力森說:「因為除去科學談到的種種,我們每個人內心還是有一塊區域,先天對某些事物具有憐憫心。」
因為「我們知道那樣對待會痛」。無論這個受虐主體是誰,即便是動畫虛構出來的主角,我們還是會為它而哭,會因它笑而跟著笑,它映照出人類本性中善良的部分。
天生殘忍很少見≠人性真的皆本善
但這就代表人類都是「本善」的嗎?反觀大橘子遭虐殺的案例。
大橘子過世的時候,街道旁有很多人發起對牠的追悼、懷念,希望正義有一天被伸張;同時新聞畫面也看出,傷害大橘子的大學生被抓之後,很多民眾想追打他。
由此得知,很多時候人們對弱者有很強的同情心,反之對犯錯的人有很大的情緒,希望能處罰他,讓他付出代價。這當中,同時顯示了人性最好的一面,與陰暗的那一面──那就是「報復」。
人類有好的一面,也有嗜血的基因。葉力森舉了一個例:「我當兵的時候,曾受到巨大打擊。我最好的朋友告訴我,他小時候最好玩的娛樂,就是抓著一隻蜥蜴,把水鴛鴦塞進牠嘴巴裡,點了火之後,讓牠跑跑跑,然後爆炸。」可以想見,有非常多這樣陰暗的人格,可能就發生在一個衣冠楚楚的人身上,甚至在你我身上。尤其當我們面對很大的文化、政治、人種、經濟、利益衝擊時,它就會出現。
二次大戰、文革時期,一直到廿一世紀的今天,ISIS也是如此。這些人或許在家裡或戰爭過去之後,都是社會上老實做人的正常一份子,但在特別狀況下,他會把仇恨變殘忍,把對方「去人性化」。
我們對人類如此,更遑論其他的動物?
量大的系統傷害才是真殘忍
如此之下,我們就可以侵害另外一種人類?另外一個種族?另外一個動物嗎?我們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容許自己的人性可以這樣做?
葉力森說:「我們應該警覺的,正是這個可怕的『潘朵拉的盒子』。用各種理由來憎恨、嫌惡對方,甚至為『利用對方』的某些東西來傷害對方,我覺得這時候的殺戮才更可怕。且不管受害的是動物、是人類,通常這類的殺戮跟傷害,數量最大。」
因心理變態而傷害,或因仇恨、利用的理由來傷害,對受害者來說,是完全沒有差別的。傷害就是傷害,死亡就是死亡,這些疼痛、飢餓、恐懼、拆散、無法執行自己天然該有的正常行為等等的傷害,每天出現在我們身邊,大量的存在。它最容易為人所忽略,因此特別需要我們在意與警醒。
葉力森說:「我一向覺得動物保護法也好、或叫它動物福利法也好,這個名詞其實都不那麼正確,我們頂多只能叫它『防止虐待法』。因為無論夥伴動物或經濟動物,我們把人家抓來,限制牠的自由或剝奪牠的生命,例如吃人家的肉、喝人家的奶,然後告訴牠『我們正在保護你』,這在正義上很荒謬,是說不過去的。」
因為人類社會過度強調「以人為本」,好像只要與人類福祉有關,所有的生命都應該低頭讓步,從沒有仔細想過,這種對其他物種/其他人類所造成的大多數傷害,往往都是基於過度強調人本的自私心態。

受虐動物:寵物過量
《動物保護法》跟《野生動物保護法》有所不同,針對的保護對象,專指人類支配控制之下的脊椎動物。基於這樣的理由,大多數拋棄動物、虐待動物、傷害動物,也都是由「能夠控制動物」的人所造成,例如飼主。
大家最熟悉的是流浪動物。但即便是最熟悉的議題,當中也存在很多矛盾跟誤區。
寵物過量,造成流浪動物問題,牠們在街頭通常面臨很可憐的下場──有的生病、有的被別的動物傷害、有的被車子壓到、有的面臨生存飢餓、有的被抓去吃掉,各種各樣可能的慘劇。
處理流浪動物,也有各種各樣的方案。比如TNR,但有的人不喜歡動物,因此我們無法預防不喜歡動物的人,在公領域傷害這些動物。
另外像是TNR的動物,有時會造成野生動物族群的傷害;流浪狗跟流浪貓,也存在衝突。凡此種種,都是解決了一個問題,又形成別的問題,需要更具體深入議題裡的環環相扣。
還有安樂死。政府決定未來收容所不再執行安樂死,如此一來,動物在收容所裡環境不好;沒有人領養,一輩子關到死;集體在裡面傳染疾病……這一切的一切,不是更慘嗎?可以拿「不把你安樂死」來交換嗎?也就是說,動物要拿多少代價,來交換人類所謂的仁慈?
最好的解決方法,是從「人類棄養」這個根源來遏止。葉力森說:「我覺得最可笑的是,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流浪動物最大成因是『被主人棄養』,才會生出許多小貓小狗來」,無論世界哪個國家所做的統計,全都顯示出同樣的結果。
但很不幸的,這是只有政府透過好的寵物管制才能處理的問題,可是無論哪個縣市政府,即便號稱做得最好的台北市,寵物登記率大概都不到三成。
這些握有問題解決能力的公家機關在做什麼?他們花很多功夫發給愛心媽媽「餵食證」。問題明明就躺在那裡,有公權力的人也坐在辦公室裡,荒謬的是,他們卻沒有把最大的力量放在問題的最上游。
他說:「至少要把不斷流進這個大水桶裡的禍源(棄養)關小一點,而不是沒完沒了地讓流浪動物永遠存在。」因為地方上只要一年不做TNR,過完一年就有同等數量的流浪動物被丟出來,讓社會所有人(無論喜不喜歡動物),都要周而復始地面對這無止無盡又無助的狀況。

環境、經濟中的動物虐待
很多關心動物保護的人,都是從狗、貓開始,才慢慢了解動物問題的更多面向──皮草問題、鯊魚鰭問題,海洋濫捕問題、環境問題。
接下來這個問題更困難。葉力森在現場詢問大家:「有多少人吃純素呢?有多少人還吃魚呢?」因為這些問題放在關心動物保護的每個人身上,選項都各有不同。有許多對動物的傷害都來自於我們人類的需求。更可悲的是,它往往來自『超過我們應該有』的需求。例如口腹的需求、健康的需求、娛樂的需求,很多很多過度的需求,產生了這一切。
「在動物保護的領域裡面,沒有一個國家是先進的。」他提醒大家,千萬不要以為美國這些國家的動保觀念比較好,其實只有50步跟100步的差別而已。比如在美國,他們有所謂的狩獵部,叫做Fish and Game,跟原住民的狩獵不一樣。他說:「他們把狩獵定義為一種運動、一種娛樂,你覺得有比較高尚嗎?」
讓我們一起放寬胸襟,善待動物
葉力森最後做出結論,他認為像大橘子這樣的案例,應當從社會中標示出來,因為這不只跟動物的安全有關,也跟人類的安全有關。我們更需要去反省自身,不管有心或無意、直接或間接的種種傷害,加總起來不見得比較少。
「請大家一定要好好回想這件事,用更寬廣的胸襟去影響別人。」他說,我們應該要把好的想法、對非我族類的同情意念散播開來,要求自己放寬關心的對象,來關心更多的物種,甚至關心我們的環境。
「在這20年的時間裡,我認識很多人從各種不同的領域,投身到動物保護的議題裡,雖然沒有看到社會大幅改變,但革命的過程本來就是艱辛而漫長,只要有年輕的一代,願意一步接一步地走下去,人類一定會變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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