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個星期是球季的最後一場比賽，再隔週就是季後賽了」，比賽結束之後隊長收起憤怒的情緒，向全隊宣布接下來的程序。他是最後一個上場打擊的球員，結果在兩好球之後打了一個軟弱的一壘滾地球被封殺，這個結果讓他自己懊惱不已。
並不是令人意外的結局，隊長傑西是一個中年微胖的好人，運動並不是他的強項，熱心才是。這支壘球隊的成員主要是美國國家健康部的職員，我只是人手不足被找來的傭兵，可是幾場比賽結束之後，從這個原本是陌生人處得到的擁抱，卻可以感覺到無比的真誠。
球季到目前為止，球隊僅僅贏了一場球，那場比賽在最後一個半局，我們竟然拿下十五分逆轉勝，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不過，打七局的比賽可以落後十四分，也證明這支球隊真的很衰弱。還好，這一切都無關緊要，反正我們會晉級單淘汰制的季後賽。
「所有球隊都可以打同樣的季後賽？那整個球季賽是幹麻的！？」問完這個問題，我自己也覺得很蠢。這些球季賽當然一點也不重要，只是讓大家出來運動而已。這個壘球的聯盟是「聯合運動交誼協會」主辦的活動之一，在一年四季當中，數以萬記的城市居民選擇參與自己喜歡的運動，不只是壘球，這個協會包辦的比賽還有籃球、足球、美式足球、排球、躲避球，甚至連啤酒乒乓也包括在內。球賽的贊助廠商之一是華府城裡的酒吧，比賽後穿著制服就可以走進去享用免費的啤酒。
這些無足輕重的業餘社交運動，卻在全世界最重要的一塊地方進行。我們壘球的場地在「The Mall」，這個公眾的空間是以獨立紀念碑為焦點，北邊是白宮，東邊是國會山莊，南邊是種滿日本櫻花樹的潮汐湖，而西邊的界線，是電影《阿甘正傳》裡面湯姆．漢克斯大步奔向的林肯紀念堂。國家公園管理處掌管這個空間，大型的國家慶典像是美國總統的戶外就職典禮，國慶日的煙火，或是迎接新年的各種活動，都是在此處舉辦。The Mall曾經留下許多歷史的痕跡，金恩博士在一九六三年領導的美國民權運動，就是在這邊發表著名的宣言「我有一個夢想」；史上最大的抗議活動之一，一九六九年的反越戰大遊行，五十幾萬的人潮也是在此處匯集，人們齊聲唱著約翰．藍儂的新歌《給和平一個機會》，幾十年後彷彿還是迴蕩不已。
這個空間向外延伸出去，是華府史密斯索尼博物館的建築群，多樣化的展覽內容，從歷史到太空，科學到藝術，這些博物館全部免費開放。因為此區是白宮跟國會山莊的所在地，各種紀念碑叢聚，加上許多的展覽，來訪的觀光客數量十分驚人。根據估計，每年到The Mall參觀的人數，已經超過兩千四百萬人次，每逢春夏旅遊的旺季，這裡的人潮只能用摩肩擦踵來形容。
再回到我們那毫無意義的壘球賽，在這個公眾的空間裡，「聯合運動交誼協會」申請了大部分草坪的使用權，草坪上並沒有一座一座真正的球場，裁判放了壘包就是壘球的地盤，劃線拉了球門就是足球的戰場。我們比賽時候的左外野界外飛球會直奔二次世界大戰紀念碑，旁邊可能會是幾位前來緬懷戰友的老兵；遊客取景獨立紀念碑的時候常常會走進我們的「球場」，我們也只是請他們不要背對本壘擊球的方向，這樣他們才能自己留意飛球的走向。除了遊客之外，路邊跑步的、騎車的、帶小孩散步的人們絡繹不絕，大家卻能夠互相尊重地，一起使用這個公眾的空間。
城市的空間，應該是屬於所有人的。連總統府白宮門口的大草坪，這個季節也開放給壘球跟足球的比賽。不管歐巴馬的民調支持率是現在的五成，或是兩年前的三成多，在春天的傍晚時分，美國總統府前面的特勤最需要注意的，不是拒馬外的人群，而是界外的飛球。城市的居民在公眾的空間裡運動跟呼吸，踩在如茵的綠草上，聞著泥土的味道，流汗之後在酒吧談天說地，是多麼美好的事情！華府的The Mall是如此，紐約的中央公園亦是如此。在台灣的都市裡面，情況則大不相同，少數運動的專屬空間總是人潮洶湧，難得開闊的都市區域最常見的，卻是被外勞推著的輪椅。更令我搞不懂的，是那些被當成禁地的草坪，草地如果不讓人親近，是專門種來給長官視察用的嗎？
或許有人會說，台灣地狹人稠，當然沒有開放空間的條件，尤其是在大都市裡面，更是不用奢望了...。
這樣說好了，這個聽起來遼闊無邊的The Mall區域，佔地三十萬坪左右，只比三個中正紀念堂稍大一些。中正紀念堂的參觀人數一年是六百多萬，算起來擁擠的程度跟The Mall差不了多少。兩個城市最大的差別，其實不僅是空間的多寡，對空間開放的觀念才是根本上的差異。許多在台灣的活動空間，被怕事的主管單位封閉起來，本來已經很小的島嶼，當然就變得更小了。
或許有人會說，如果有一天，我們跟外國人一樣，在紀念堂前面放肆踢足球打壘球，不知道 先總統 蔣公會怎麼想？
誰管蔣介石怎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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