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諾貝爾經濟學獎本週一揭曉，兩位美國經濟學家諾德豪斯（William D. Nordhaus）和羅莫（Paul M. Romer）共享殊榮。
在台灣1990年代初經濟學研究所的課程中，羅莫教授的「內生成長理論」早已如雷貫耳，對經濟學領域的師生而言都不是陌生的名字。不過，較為資深的諾德豪斯教授卻似乎罕為人知。
雖然諾德豪斯在今年初獲得的另一個獎項中被尊為「氣候變遷經濟學」之父，不過氣候變遷議題在自然科學界的爭議仍大，人為因素與自然因素到底何者更為關鍵，似仍欠缺具說服力的關鍵科學證據。兩大陣營資助的研究背後，似乎都有與傳統能源與新能源產業相關的千絲萬縷利益糾葛。
雖然就在同一日，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遷專門委員會（IPCC）發表「Global Warming of 1.5 °C」報告，言之鑿鑿認為人類控制氣候升溫的時間所剩無幾；然而美國作為世界最大的經濟體與碳排放國，卻又接連退出《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的京都議定書》及之後的《巴黎協議》。就像「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只是乾著急一樣，當最富裕、受影響可能最深遠、能發揮最大影響力的美國都不在乎，很難預期氣候變遷會因諾貝爾獎委員會的重視，而在經濟學界突然成為顯學。
但另一方面，諾德豪斯教授早年關於內生技術變遷理論的貢獻，絕大多數人都認同。畢竟在經濟成長的四元素中，勞動與資本都有隨著規模擴增而報酬遞減的現象，唯有人力資源與技術進步具有規模報酬遞增的潛力。特別是對於台灣這種小型經濟體擘畫未來發展，應該更值得闡述與推論。
專利的三階段經濟分析
諾德豪斯率先將技術變遷視為內生變數，也就是企業在投入研發、取得專利的過程中，會考量成本效益，而政府在考量專利的最適期限時，也必須權衡研發誘因與公眾利益。由此看來，諾德豪斯在1967年的未發表論文，也可被視為專利經濟學的先驅者。精研專利理論與實務的黃孝怡博士在《專利與企業經營策略：理論與解析》一書中，特別以專門章節討論智慧財產權經濟學，其中就以諾德豪斯分析專利期限的經典論文為討論的起點與核心。
根據諾德豪斯所提出專利的經濟分析模型，專利可分成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各企業處在完全競爭狀態，產品的平均成本和邊際成本相同。
第二階段，有企業從事技術創新研發而獲得專利，而這樣的專利會造成此階段市場的完全壟斷。第二階段的期間長度也等於專利保護期長度。
第三階段，專利保護到期時，其他企業都能無償使用專利的技術，市場又回到完全競爭狀態；但由於專利技術被普遍採用，該專利保護的產品生產成本會下降，市場中產品的價格也會下降。
值得注意的是，雖然諾德豪斯在模型的設定中，認為第二階段造成完全壟斷的原因是擁有專利者的技術創新，使得企業的平均成本低於其他企業，因而將其他企業逐出市場，但許多專利例子的情況不同。例如藥品專利，是因為只有握有專利的先驅藥廠才能擁有FDA核發的藥物許可證上市販售，因此擁有壟斷市場的能力，並非由成本驅動的壟斷。
專利保護與社會福利如何拿捏？
諾德豪斯進一步以社會總體福利的角度探討專利最佳的保護期限。由於專利到期後，專利技術可以讓其他企業使用而使成本下降，商品售價也下降，因此消費者福利增加，而全體社會福利也會增加。根據以上的推導，諾德豪斯提出了若干結論，包括：
．當產品需求曲線上的最初均衡點弧彈性大，也就是需求隨價格變動大，專利保護期內消費者隨成本下降帶來的福利損失變大；但生產者剩餘不變，所以整體社會福利變小。因此縮短專利保護期才能對社會有益。
．在相同成本支出下如愈能獲得技術上長足的進步，企業可獲取的收益折現值愈大、成本愈低。此時專利保護期限影響不大。
論文發表後，引起一些學者的補充和批評，因此稍後諾德豪斯在1972年的論文中又進一步說明更多關於其研究的結論，例如：
．一旦專利保護期限達到6～10年的壽命，就會產生福利效應，而專利制度對專利的壽命非常不敏感；
．對於成本降低5%以下的小發明，與專利制度相關的壟斷損失很小；
．對於相對容易的發明，專利的壽命可能太長。
專利年限太長影響社會福利，然而太短卻又不利企業研發誘因。甚至，對一項「發明」是否該給予專利保護，恐怕都人言言殊，需要專業而公正的人士做專利審查。如黃孝怡在書中所引述美國第一位專利審查員、同時也是開國先賢暨第三任總統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所言：「… for the benefit of society, I know well the difficulty of drawing a line between the things which are worth to the public the embarrassment of an exclusive patent, and those which are not.」（在值不值得給予獨家專利的發明之間，畫一條線是困難的。）
智財權的領域，還有許多探討空間
審查員的訓練、教育、經驗背景及其他特質，會否影響專利核准的比例？在「嚴格把關」與「橡皮圖章」之間的最佳權衡是什麼？對於成本導向的研發與全新產品的研發，特別是攸關生命者相對於消費娛樂類的研發，專利保護是否應該有差別對待？另外，印度的弱專利制度所催生的仿製藥產業，也引發一個歐美主流學術圈不會研究的問題：科技先進與後進經濟體對於專利保護的核准與否、保護年限等規範機制，是否應該有所差別？
由此可見，包括專利、商標、著作權的智慧財產權課題，學界還有很多未回答的研究有待完成。當許多法律人投入智慧財產權的學術及實務領域時，我們似乎感到經濟人在這些層面的投入不足。
誠然如得獎讚詞所言，「諾德豪斯和羅莫設計出方法，針對如何創造長期持續而且能夠永續的經濟成長，解決我們這個時代最基本且迫切的部分相關問題。」的確，當勞動、資本，甚至已經充分教育的人力資源都已經達到或接近飽和時，科技進步的智財競爭成了經濟成長、富利民生的重中之重。
智財經濟學會因為諾德豪斯教授得獎而成為顯學嗎？這是個不確知答案的問題。不過，即使沒有成為歐美的學術主流，從這次兩位諾獎得主的學術生涯與學術志業來看，經濟學還有很多台灣學界可以探索的領域，例如創新、智財經濟學的理論與實證研究，這都與台灣迫切需要的經濟轉型方向密切相關。畢竟，沒有投入足夠技術、資金、創新的經濟體，將無法持續成長。這或許也是台灣經濟目前困境的原因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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