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舉前夕國民黨台北市長候選人丁守中的造勢晚會。 圖片來源:天下資料,黃明堂攝。

電影一結束,有人立即起身離座,有人靜靜看完感謝和工作人員名單。看新聞,有人愛看名人軼事或狗仔隊報導,有人獨鍾剛過世的當代人物的生平總結。每逢選舉,每個人都關心他所支持的候選人的輸贏,對於對手的勝選或敗選感言,卻往往興趣缺缺。

選舉結果揭曉後,競選雙方隨即發表感言,是大眾媒體時代的產物。美國總統大選第一次透過電視發表選後感言是在1952年,敗選的民主黨候選人Adlai Stevenson II向勝選的共和黨候選人艾森豪道賀,艾森豪也在電視直播裡立即回應,從此立下了不成文的慣例。每次總統大選完後,敗選者先以電話向當選者致賀,隨後在電視上公開認輸,最後勝選者再向全國民眾發表當選宣言。

競選者發表敗選或勝選感言,不只代表競選時期雙方的劍拔弩張正式吿一個結束,也昭告天下,營造出一股精誠團結共同奮鬥的未來。60年來,美國總統候選人敗選感言大致照著一個公式:首先向對手祝賀,宣示自己對勝選者毫無折扣的服膺,接著感謝自己的工作團隊與廣大的支持者,最後呼籲大家接受選舉結果但不忘初衷。至於勝選者,也有類似的公式:先是謙卑地表示接受民眾的託付,接著呼籲全國民眾捐棄成見團結向前,最後預告從明天開始,艱辛的工作即將展開。

21世紀煙硝瀰漫的網路選戰

選後勝敗雙方的公開感言經常讓人感動落淚,覺得這終究是一場君子之爭,沖散些許選戰時的硝煙瀰漫。然而大眾媒體發達之後,負面選戰策略被普遍採用,競選者過去的一言一語被刻意扭曲解讀,個人隱私生活也曝露在光天化日下,接受公眾凌遲。競爭越激烈,選戰越負面,各種奧步、耳語、謠言四處流竄,競選銀彈充足者,更不惜重金大買媒體廣告,不談自己政見,只全力攻擊對手既無從回嘴、民眾又難以分辨的軟肋。

這10年來,互聯網打造了各種社群媒體,任何心懷憤恨的人都可以精準地投置各種煽動恐懼或仇恨情緒的訊息,許多居心叵測的陰謀論者更是精心炮製各種虛假新聞,企圖混淆視聽。這些新型負面選戰工具,目的不在增加己方選票,只求打擊對手群眾基礎的信心。招數用久了,只會更加激怒雙方陣容,操盤者割喉割到斷,將選民精密區隔,投其所好或所惡,附和者隨之起舞,不斷放大聲浪的分貝。最後終於固化了敵我意識,切割出難以癒合的傷痕。

經歷過選戰時無所不用其極的小人伎倆,再快轉到選後勝負雙方賣力演出的君子風度,不禁讓人啞然失笑,真是人生如戲,演戲的是瘋子,入戲的是痴人。早知勝負無常,輸贏有時,為什麼競選時不能稍微含蓄,維持個君子之爭的局面?若是競選時不怕刀刀見骨,又如何能期望選後一張OK繃便能療傷止痛?

失敗者的風度

許多人疑惑,為什麼競選不能學運動,從頭到尾,大家保持一貫優雅的運動員風度?一個原因是運動通常訂下嚴格規則,像是不可踢人下檔,競選卻在言論自由之下,人人撐起一把鋪天蓋地的保護傘。而更根本的原因在於:勝負獎品差別太大。運動員獲勝得到的是名譽,競選人得到的是權力。比賽若不能得金牌,銀牌也能光耀門楣;選舉卻是零和遊戲,你有我無,我存你亡。政治人物若是輸了選舉,便權力全失,失去權力,便失去舞台,沒有亞軍,沒有代替品。

最近20年全球民主國家的競選越來越難以預測,一則勝負懸殊拉近,二則結果往往出人意料。美國11月6日全國期中大選,全國民眾對川普總統的不滿之氣出在共和黨候選人上,許多州長或聯邦參議員都陷入苦戰。其中票數最接近、最吊人心弦的,是佛羅里達州的聯邦參議員選舉。

佛州兩位候選人,其一是原佛州州長、共和黨籍的Rick Scott,另一位是競選連任的民主黨參議員Bill Nelson,兩人得票分別為4,097,689和 4,085,086票,相差僅12,603票,不到總選票的0.2%,於是經過兩次重新計票,一次機器,一次人工,10天之後,官方公布兩人正式得票數為4,099,505, 和4,089,472, 差距縮小為10,033票,仍然由Rick Scott勝出。

消息一公佈,Bill Nelson立即宣佈接受結果,除了感謝佛州州民之外,結語時特別強調:「任何公職都是公共信託」(A public office is a public trust)。

誰才是真正的最後贏家?

佛羅里達州一向是美國最大的搖擺州,18年前,也曾經在歷史上留下一筆永遠不能復盤的紀錄。2000年小布希和高爾競選,高爾得到的全國選民票數比布希多了50萬票(佔總票數0.5%),但在佛州600萬有效投票數中,布希只贏了534票,僅只萬分之一的差別,卻拿走了25張選舉人票,讓小布希以271對266張選舉人票,絲毫之差當上了總統的寶座。

由於選票差距實在太小,自動啟動了重新計票機制,但全州有600萬票,人工計票曠日費時,卻又有法定時間壓力,因此雙方組織律師陣營,在各郡對簿公庭,企圖打亂對方的策略。當時佛州州長正是小布希的弟弟,因此有許多操縱的空間,結果12月12日在州議會中逕行通過將全數選舉人票投給布希,就在同一天,美國聯邦最高法院也判決終止人工重新計票。

12月13日,在大選投票36天之後,高爾召開記者會正式宣佈敗選,並且明確表達雖然不能同意法院判決,但為了全民團結和強化民主機制,他支持布希擔任美國新任總統。高爾的選擇,讓他失去了掌握世界最強大國家權力的4年或8年,卻換得了即使擔任美國總統也無法得到的名譽和獨特無雙的歷史評價。自此而後,他投入地球氣候變遷的議題,並因此得到2007年諾貝爾和平獎。一直到今天,美國總統大選暖身賽即將展開,還有人寄望他重新出山,代表民主黨與川普一爭長短。

在爭奪數十萬、幾百萬、上千萬選票的過程中,任何人都會感受到大數法則的原始力量,有人因而謙卑,因為感受到民意難以駕馭,也有人因而自我膨脹,自以為眾望所歸。而在勝負取決於毫釐之差時,競選者的人格特質更因此而彰顯。險勝者一不留神,僥倖的心情便形之於外。至於距離勝利果實只差一指之遙的飲恨者,心中自然塊壘難消,正義與冤屈,一人之私或天下之公,一時得失與歷史評價,種種抉擇,確實讓人天人交戰。

也許正因為如此,「觀人觀其敗,觀玉觀其碎。玉碎必有聲,人敗必有氣。」特別是政治人物,上台的從容,下台的優雅,在在都是人生智慧的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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矽谷 Acorn Pacific Ventures 創投基金共同創辦人。職場生涯中一半台灣,一半矽谷,一半企業,一半創投。因創投業務廣泛接觸三江五湖能人志士,近距離觀察產業更迭,深刻感受到名與實,見與識,知與行的差距,無論創業或人生,真正成功的人都能縮短其中的差距。 著有《小國大想像》臉書專頁)及《錫蘭式的邂逅》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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