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ygate雕塑。 圖片來源:鄭志凱提供。

假日裡,舊金山漁人碼頭總是人潮似海,一波一波,在39和41號碼頭間晃蕩,游動在渡船碼頭、紀念品店、和街頭藝人之間。過了39號碼頭,往東不到百米有一塊綠地,中間立了一座不銹鋼雕塑,卻鮮少引人駐足留意。

這座名喚Skygate的雕塑於1985年樹立,為了紀念兩年前過世的一位奇人,艾立克•賀佛爾(Eric Hoffer)。



別說在台灣知道賀佛爾的人不多,在美國大多數人也早忘了他。但只要看過他的《群眾運動聖經》(The True Believer, 台灣由梁永安翻譯,立緒出版),就不會忘記他蒙田散文式的筆法,和獨排俗見、一針見血的智慧。

賀佛爾不是一位學者,只是一個碼頭工人。他1898年生於紐約,雙親是來自德國的猶太移民,父親是一位木匠。5歲的時候失去了母親,7歲那年突然失明,15歲居然神奇地恢復視力。從那時開始,他似乎唯恐再次失去閱讀的能力,花了三年的事件,將鄰居舊書店的藏書幾乎全部讀完。18歲時父親過世,賀佛爾帶著撫卹金300美元,獨自乘坐巴士從紐約迢迢千里來到加州。

在加州,賀佛爾一面讀遍各公共圖書館的藏書,一面四處打零工,待過農場,也參與過淘金,後來成為碼頭工人。1951年他53歲,一個毫無學歷的素人居然出版了一本書,而且立馬暢銷,就是現在已經成為經典的《群眾運動聖經》,之後30年他又繼續出版了11本書。雖然第一本書就讓他成了名,他卻繼續在碼頭上工,喜歡跟工人聊天,認為工人階級是美國社會真正的中堅份子,因此被夥伴們戲稱為碼頭工哲學家。

將原書名The True Believer 翻譯成《群眾運動聖經》自然是意譯,因為書中談的全是對群眾運動的現象和本質的觀察。不過用聖經一詞,給人一種應當如是奉行的印象,這倒跟書中內容不符,因為作者只是在做解剖、分析,並不在傳述教條或批判。True Believer這個名詞在書中被翻譯成狂熱份子也是不得已的意譯,從字面上來看,True Believer 只是誠摯的信仰者,屬於中性字眼,狂熱則偏於負面,但是極端誠摯以致於毫無懷疑,必然轉化成熱炙,因此翻譯成狂熱份子也吻合書中內容的本意。

賀佛爾博覽群籍,對歷史上基督教及伊斯蘭教的興起,十八世紀歐洲民主革命,十九世紀全球民族獨立運動,以及二十世紀威瑪共和國及之後的納粹崛起,都有深刻的觀察。群眾運動,是推動這一切歷史潮流的巨手。

一個口號,一句話或一枚勳章

群眾運動要能夠成功必須激起群眾的熱情,革命運動、宗教運動、民族主義都是最容易產生熱情的發電廠。中古時代,宗教運動是變革的主要媒介,後來開始流行革命,歷久不衰的則是民族獨立運動,「任何大變革計畫想要取得成功,都必須利用民族主義的激情」。

相對於簡單的民族主義訴求,複雜的論述,或全盤的思考,都難以煽動起群眾的熱情。而最能燃起熱情的柴火,是對現狀的不滿,和對未來的希望,而「懷有大希望者的力量可以來自最荒謬的力量來源:一個口號,一句話或一枚勳章」。因此「鐵鎚、鐮刀、和卐字,其性質與十字架相當」。

希望強烈到一個程度便可以成為信仰,信仰可以代替失去的自信,有了信仰便能產生力量,「只要他們被一個遠大的希望所攫住,就會斷然前進,對現在無所顧惜,有必要時甚至會把現在毀掉,創造一個新的世界」。

貧窮到一無所有的人不會是群眾運動的積極參與者,因為他們整天為填飽肚子而掙扎。有相當成就的人也認為這個世界相當友好,因此不想輕易改變現狀。那麼什麼人是群眾運動最理想的成員呢?「已經擁有許多而想擁有更多的人,其失意感要大於一無所有而只想擁有一點點的人」。因此失意的人,和覺得自己擁有無邊力量的人,都會不假思索投身在群眾運動,追求變革。

追求自由、民主、平等?

許多群眾運動都以追求自由、民主、平等為訴求,吊詭的是能掀起翻天巨浪的群眾運動必須背其道而行。因為自我犧牲精神是群眾運動的向心力和活力之所繫,「要讓一個人產生自我犧牲精神,就必須撕去他的自我和特殊性」,讓他完全同化成為集體的一個原子,「他的歡樂與哀愁、驕傲與自信都必須源自團體的機運與權能」。

正如佛洛姆在《逃離自由》這本書中所陳述,自由為多數人帶來焦慮、無所適從、甚至於喪失安全感,而群眾運動正好可以填補這份空虛。對一位群眾運動的成員來說,「寬容是一種軟弱、輕浮和愚昧的象徵。他渴望那種來自完全順服的心安理得感,渴望全心全意依附與一種信仰和主義」。

什麼樣的社會對群眾運動的興起和傳播最有利?自然不是一個高壓的集權社會,也不是一個充分民主的社會,而是原本有緊密組織、卻逐漸解體的社會。研究法國大革命的托克維爾發現在1789年大革命之後的每一個階段,法國的繁榮昌盛都沒有好過大革命前的20年,但遠有1762年盧梭出版的《社會契約論》,主張政府的權力來自被統治者的認可;近有通貨膨脹、戰爭債務、以及1788年乾旱造成的經濟危機,終於造成難以平息的民怨,引發1789年改變歐洲歷史軌跡的法國大革命。

所以說,「人的不滿程度,看來是跟他與他熱切渴望得到之物的距離成反比」(我們不妨用這樣的準則來觀察俄國和緬甸未來群眾運動的發展。)

言辭人、狂熱者、行動人

一個完整發展的群眾運動不能缺少三種人;言辭人(men of words), 狂熱者(fanatics)以及務實的行動人(practical men of actions)。

言辭人通常是群眾運動的前導,他們透過幾種方式為群眾鋪路,「一、攻擊既有的信條與制度,使之威信盡失,不再受人民愛戴;二、在群眾中創造一種信仰真空,以致一個群眾運動起而宣揚某種新信仰時,幻滅了的群眾會振臂相迎;三、為新信仰提供主義與口號;四、動搖其優秀者-也就是沒有信仰也可以活下去的人 - 的信念,讓他們在面對狂熱新信仰的興起時,沒有抵抗的能力」。

言辭人如果在群眾運動初期早夭,通常會昇華成為群眾運動的精神象徵;如果活的太久,他將失望地發現群眾運動被狂熱者綁架。言辭人的悲劇根源是,「無論他們多麼謳歌群體行動,本質上都是些個人主義者」。

狂熱者是群眾運動的靈魂,只有狂熱者才能煽動群眾,將群眾的激情引導到一個共同的方向。他多半是沒有創造力的言辭人,為了掩飾自卑而表現出讓人難以理解的傲慢,群眾非理性的熱情有如春藥,是狂熱者維持亢奮的來源。

群眾運動如果能夠完成任何成就,必須透過行動人加以鞏固。他逐漸用法律來取代信仰,用組織來貫徹教條,在群眾運動時的無序中開始建立新的秩序,但因為不可能一切無中生有,因此新秩序通常由新舊制度混搭拼揍而成,然後對群眾運動的參加者開始進行懷柔的工作。

如果將群眾運動分成前中後三期,這三期便分別由言辭人、狂熱者和行動人三種人主導。沒有前兩者,群眾運動無法產生足夠的動能,但是如果停留在狂熱者主導的積極期太長,群眾運動結束後,通常會造成長期的停滯,中古世紀基督教和伊斯蘭教便因此造成數百年的黑暗期。

因此一個良好的群眾運動,應該是目標明確,確實可行,然後縮短群眾運動的積極期,在形成一個尊重個人自由的社會秩序後適時落幕。

台灣在過去十餘年間,群眾運動不斷。明年初總統大選後,政黨二次輪替可期,屆時群眾運動恐怕會失去一部份動能,甚至部份言辭人或狂熱者面臨角色轉換,即將成為行動人,由體制外進入體制內。我們不妨比照這本《群眾運動聖經》,認真思考:群眾運動在台灣未來民主進程中,應該扮演何種角色?這些當年群眾運動的領導者,會是稱職的行動人嗎?

賀佛爾享年85歲,65年在加州度過,其中大半住在灣區。矽谷雖然以科技創新創業聞名於世,但向來也是美國自由主義思想的重地,能有賀佛爾這樣的人物生(活)於斯、卒於斯,灣區真是有福之地,願台灣亦如是。

(本文許多文字直接引自於《群眾運動聖經》梁永安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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矽谷 Acorn Pacific Ventures 創投基金共同創辦人。職場生涯中一半台灣,一半矽谷,一半企業,一半創投。因創投業務廣泛接觸三江五湖能人志士,近距離觀察產業更迭,深刻感受到名與實,見與識,知與行的差距,無論創業或人生,真正成功的人都能縮短其中的差距。 著有《小國大想像》臉書專頁)及《錫蘭式的邂逅》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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