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國家文化資料庫。

這是作家吳明益在2011年出版的短篇小說,雖是短篇小說,卻以中華商場和商場天橋上的魔術師作為貫穿各篇的場景與人物。已經消失超過20年的中華路地標,也因為我晚了將近8年才開始的閱讀,有種歲月在時間刻度滑過的觸感,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是甘醇入味的一種熟成。

遲來的閱讀經驗也不是沒有過,讀林海音的《城南舊事》就遲了幾十年,還好文字或小說的保鮮期很長,賞味無期限。

我的中華商場經驗

我對小說場景所在的中華商場開始有的印象,已經很末期了。初到淡水讀書不久,在台北同學的帶路之下,領著中南部長大的幾人,成一個小隊,搭北淡線火車,再沿著中華路,繞過中華商場,前去西門町「探險」。後來有幾次我自己搭指南客運來到北門,會先去重慶南路逛書店,再穿過中山堂,在那幾棟中華商場之間鑽來鑽去,依稀記得有間鞋店的鞋子是用繩子串起來,像鞭炮一樣,似乎是黑色功夫鞋,又好像不是。

有一次父親來台北出差,前幾日已經打電話到宿舍留言,約在中華商場點心世界碰面。我第一次去到點心世界的時候,十分興奮,感覺很像邵氏武俠片裡的那種可以吃飽喝足的客棧。

那時應該也猜想過,中華商場的屋頂霓虹招牌底下或許也住人,讀了《天橋上的魔術師》,果真如此,魔術師就住在那裡,小說裡的那些小孩,一旦躲到屋頂,就闖入魔術師的住居空間。小說還寫到雙十國慶前幾夜,閱兵排練的戰車與部隊默默在黑夜裡從商場前方整隊經過,不知為何,透過那段文字描述,似乎可以嗅到那個年代的台北深夜氣味,特別是在總統府建築背後的街廓,還在反攻大陸的政治氛圍底下,像小說描述的那樣,一個半夜起床上廁所的小孩所看到的景象,應該是有氣味的。

我的童年秘密,為什麼也被寫了出來?

閱讀是一種跨界的交心,在文字之間遊走的情緒是非常私人的,因此好書的定義才困難,有能力辨識自己閱讀胃口的人,大概都不屑於旁人給的指南,往往挑嘴到厭惡旁人指指點點,類似那樣的「機車」與「龜毛」程度。我經歷過由政府指定閱讀物的年代,後來對這種指定既敏感又痛恨,包括那時不只被指定閱讀還要寫心得報告的《古文觀止》,還有《蔣總統秘錄》。

閱讀是探險,小說尤其是。有過幾次,讀到小說某個篇章,或僅只是幾行字,竟然描述與自己十分吻合的經歷。那瞬間先是驚嚇,再來是驚喜,然後開始懷疑,到底被什麼人偷窺了自己才記得的秘密。

在《天橋上的魔術師》之中的一個短篇〈唐先生的西裝店〉,看到自己的童年被寫出來了。驚嚇,驚喜,然後陷入回味的迴圈裡,好幾日都無法平復。

唐先生的店裡擺了很多顏色的西裝布料對吧?布成捆成捆的,排隊站直了堆在一旁。每個布料都會有一個小小的塑膠牌,標明是哪個牌子的布,簡單地說,就是商標之類的東西。每個牌子的塑膠牌長得都不同,除了圖案以外有的還有英文字。

那時候我們那棟小朋友都喜歡蒐集那個牌子,放學回家時,都會繞到唐先生西裝店裡面,跟唐先生要新的塑膠牌。

一旦自己要到的牌子跟別人不一樣,我們就樂得不得了,好像蒐集到了什麼奇珍異寶。

我們把那個當成一種遊戲來玩,規則設計得跟兵棋有點像,越罕見的牌子,就當成王牌。

我還記得『勤益羊毛』的圖案,就像三坨捲曲的羊毛球。

你還記得有一次我要到一個整個燙金,浮雕著外國人人頭的塑膠牌嗎?

我記得我記得,不止勤益紡織那個牌子的圖案,連燙金浮雕著外國人人頭的布料掛牌,我都有好幾組。父親是做紡織的,每個月要來台北迪化街出差,從布行布商那裡拿到的西裝布料掛牌,幾乎都是最時髦最國際化的款式。我是家裡唯一蒐集掛牌的小孩,藏在一個木頭做的「寶盒」裡,那原本是大人用來放印章,或是像舅舅的眼科診所用來放藥水滴劑的,不曉得從哪裡來的藏寶盒,我把裡面的木片隔板抽起來,把從父親那裡得到的塑膠掛牌藏在裡面,放在衣櫃的抽屜裡,還上鎖,當作寶物。

父親那些生意上的伙伴,大概知道我這小孩的蒐藏癖,盡量給漂亮而稀有的,有星星形狀、城堡圖案的。塑膠掛牌的上方有個凹洞,連著一條細細的編織布繩,布繩尾端是個金屬尖椎,尖椎刺穿布匹的一小角,再反折回來,對齊凹洞,用力一扣,就牢固了,完全拔不出來。塑膠牌代表布匹的生產國別與廠商,在那個西裝與襯衫都要量身訂製的年代,從挑布開始,就是一門學問。

我從父親那裡拿到的幾乎都是全新的掛牌,布繩連結的尖椎,閃閃發亮。我總是小心翼翼保護那些寶物,不讓別人把尖椎刺進凹洞,一旦刺進去,拔不出來,要哭好幾天。

跟其他小孩蒐集郵票、紙娃娃、布袋戲偶、中秋月餅的玻璃紙包裝等嗜好比較起來,我的那盒寶物,簡直冷門,除了自己,沒有同類。

因此看著遲了好幾年的《天橋上的魔術師》,內心想著,如果當年那盒寶物還在,沒有因為搬家而遺失,應該可以在進出中華商場唐先生西裝社、把布匹掛牌當成兵棋遊戲的小孩圈裡,大獲全勝吧!會不會當年的唐先生,也輾轉給了我塑膠掛牌呢?

天橋上的魔術師,就要有機會拍成公視戲劇了,好想知道,誰來演唐先生。


好書推薦:

書名:天橋上的魔術師
作者:吳明益
出版:夏日出版
出版時間:2011

日文版:歩道橋の魔術師
譯者:天野健太郎譯
出版:白水社
出版時間:2015
(獲2016本屋大賞翻譯小說第三名/2016 Twitter文學賞海外部第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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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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