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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假期結束之後,才慢慢感覺到,所謂的過年,真的不一樣了。

應該是年齡心境不同,才察覺年味淡去的跡象,至於淡去了什麼?一時之間,也說不上來。以往對於過年的期待似乎較無壓力,尤其是童年嚮往農曆新年的那種火力全開的雀躍,在自己生命的過年記錄裡,應該算是很難重現的至高點。現在的過年用另種格式每年更新版本,年復一年,也才有所感慨。

童年記憶裡的過年,老實說,並不輕鬆。父親工作的紡織廠,總是到了除夕傍晚才放假,一家六口人,提著行李,趕搭客運返回老家。客運站的排隊人龍很長,我總是記得站內的欄杆掉漆斑駁還滲出鐵鏽味,我的身高還搆不到欄杆的頂端,因為隊伍移動的速度很慢,我用剛學會的數數兒,從一數到十,反覆好幾次。最後擠上車,也無座位,鼻頭幾乎頂著陌生乘客手提竹簍子裡的雞,活體的雞,眼珠子骨碌碌地正對著我,雞冠的縐折,清晰可見。

爸媽拖拉著四個小學幼稚園不等的小孩返鄉,現在想起來也算是辛苦的移動,但我記憶裡的那段車程,卻帶著詼諧趣味,偶有小孩爭吵,但隨即被大人喝叱,那種尷尬,對小孩來說,很容易消化。客運車抵達村口站牌,奔跑著跨過嘉南大圳,路過村子裡的養雞場,嗅到空氣裡的雞屎味,再轉兩個彎,就到家了。

家族一大群人分工協力炊粿,年夜飯是一整桌碗公的湯,蚵仔酸菜湯、涼薯蛋花湯、魷魚螺肉蒜、刺瓜魚丸湯。飯後在神明廳發紅包,睡前要排隊去屋後黑漆漆的廁所尿尿。半身高的榻榻米大床掛了兩頂蚊帳,一床棉被起碼可以塞四個小孩,阿嬤家的棉被幾乎都是好幾斤重,一旦塞進棉被洞裡,就很難翻身。有過幾次滾出蚊帳外頭,最後還翻落床下,即使是那樣克難的除夕夜,還是覺得年味很濃。

之後就各自以小家庭為單位過年,為了拜拜與年夜飯,被母親使喚著一早在菜市場衝刺備料,也有大掃除拿著塑膠水管沖刷窗台和趴在地板打蠟的記憶,年初二年初三隨父母返回他們原生的老家,起碼到了初四之後才有辦法賴床睡到飽。

大約在青春期最彆扭的那幾年,對於春節要跟長輩交際應對的事情,煩惱到幾乎成為過年的陰影。和親戚們那種在熟與不熟之間,想盡辦法表現得討人喜歡,是最起碼的過節禮儀。也不曉得什麼原因,可能大人們各有生活壓力,互相見面就拿自家小孩的短處來數落,作為推崇對方小孩相對優秀的手段,從考試成績到近視度數,都能拿出來對決。那個當下也沒辦法臭臉,更不能回嘴,只好低頭看著磨石子地板或抬頭看著窗外天空的某個點,嘴角露出一抹「自以為哲學家」而且「這些俗事都攻擊不了我」的神秘微笑,應該從那時就學會放空這本領了。

大學畢業之後開始在異地工作,過年之前的重頭戲就是打電話搶票或想辦法提前請假返鄉,搭十個小時的國光號回家。有過幾年搭夜車,抵達台南車站的時候,坐在站前花壇,看著手錶過了六點,才敢打電話回家請父親開車來載人。其實走路回家也不是不行,但行李好重,那時還沒有附輪子的行李箱,何況跟辦公室同事一起團購各種過年零嘴,魷魚絲開心果花生糖什麼的,好幾包,重得很。

自從說服長輩不必在除夕或初一拜拜之後,就開始去各地旅館過年,連帶著年菜也不必煩心了,清掃工作原本就外包給專業人士,已經不必自己打蠟或沖刷窗台了。過年變成家族旅行的格式,島內或出國,溫泉或爬山,自由行或偶爾參團,春節假期是交通路線的大移動,想辦法錯開返鄉車流就好。

當年那群擠在除夕傍晚客運上的小孩,慢慢變老了,成為過年必須緊張備戰的中堅份子。說不定也因為跟親戚生疏,勉強要裝熟說些應酬話,不小心也問了親戚的小孩,功課好不好,有沒有女朋友男朋友,要不要結婚或生小孩,諸如此類的地雷題庫。我已經可以同理那些年,父母或阿伯阿姆阿叔阿嬸阿姑姑丈舅舅阿妗,諸如此類的大人們,為了過這個年,是怎樣使出洪荒之力,讓事事圓滿。

年假結束了,真正的這個年,才正要努力且用力地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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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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