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flickr@Benny(I am empty),CC BY 2.0

那時拖著一床棉被和一卡皮箱,從台南搭乘火車北上,捌零年代初期,男生考上大學先去成功嶺受訓的關係,抵達淡水的季節雖是十月初秋,白天仍有秋老虎的酷熱,直到傍晚靠在女生宿舍松濤三館窗邊,頭一次聽著梯田那側黃帝神宮的敲鐘,才從一日南北縱走的奔波之中,停緩下來,離家了啊,這一離家,從此成為遊子。

當日是父親和姊姊陪同,再加上姊姊同學也帶著她的妹妹,兩家妹妹考上同一系所又住同一寢室真是巧合。父親在台北車站第六月台與我揮手告別,照例提著皮箱穿過後站圓環,去迪化街談生意,兩對姊妹轉搭淡水線火車,那時的皮箱沒有拉桿也沒有輪子,何況還有棉被,母親堅持學校賣的棉被肯定不暖,還是南部老舖「打」的厚被子才夠力。姊姊曾經在淡水讀了一年書,在城區部過了三年,昔日我寫信到淡水,信封上的英專路早已熟悉,等到自己站在淡水車站前方,看著眼前開展一條筆直往山上的英專路,還是覺得興奮,很想跳起來大叫。

淡水車站猶然是老建築,站內幾張長條木椅,還是人工窗口販售硬殼車票,月台出口收票的車站人員,跟我看過的台視電視劇《秋水長天》的蕭芳芳父親一樣制服裝扮。

新生報到的關係,車站前方擠滿計程車與摩托車。當時要上山,要不就是走英專路接克難坡,要不就是拜託學長學弟或同班男同學相約騎機車上山,否則就是招計程車,一口價,沒得商量。

那時候的大一女生,幾乎都住自強館,惟有商學院和理工學院女生可以破例住松濤館。姊姊讀淡江時,還住過互助館,互助館已經拆了,畢竟是淡江英專時期的建物。

從松濤三館一樓的3127寢室窗戶看出去,有個花園,一個大時鐘,大時鐘後方,一眼望穿,沒有建築物阻攔的大片綠色梯田,天氣好的時候,梯田映照的金燦夕陽相當美麗。我的書桌與床位就在窗邊,天晴就朝著黃帝神宮方向發呆,天雨的日子,聽著窗外花圃鐵欄杆,雨水叮叮咚咚,隨即翻身埋入棉被堆裡,再次醒來,蹺課已成事實。

那時,淡水鎮上有三家戲院,中山路的淡水戲院,對面的光復戲院,以及中正路的淡江戲院。光復戲院必須從中山路往裡走,也可以直接走克難坡岔路穿越住家小巷,戲院前方有處小規模夜市,擺幾個彈珠台,還能撈金魚,我曾經在白天空堂,一個人走下山到光復戲院看電影,記憶最深刻的是鍾楚紅與張曼玉和日本演員鶴見辰吾主演的《流金歲月》,還有張艾嘉與林子祥的《最愛》。淡水戲院則是放映洋片居多,看《四海兄弟》那天,恰好是寒冷冬雨的深夜,好像是當日最末一場,看完之後撐傘走在英專路上,同行的朋友都沒說話,可見電影多沈重。

位在中正路的淡江戲院相對位置較遠,那時中正路不像現在可以直通車站,只有靠近渡船頭和媽祖廟這一側有商店,整條街靜悄悄,多數是鎮民日常消費的店鋪,中藥行、米店,賣釣具的、賣籐籃的、做喜慶大餅的。我好像只在淡江戲院看過一部電影,周邊彷彿被時光遺忘的街景,如果售票口突然出現台灣民間故事那樣裝扮的古人,好像也不算稀奇。

淡江學生多數住在側門水源街二段,大田寮在當時還算荒涼,如果敢在山下租屋就會被讚美有膽量,以前流傳山下的淡專與新埔和光武學生打群架的事情,但傳說只是傳說,根本沒見過。

山上沒有便利超商,想買一顆電池或燈泡都要下山才行。自助餐是主流,不點魚肉只有青菜豆腐荷包蛋外加一碗白飯,大概20元可以吃飽。宵夜就選「綠野」門前的滷味,或綠野旁邊小巷的鹽酥雞。往墮落街方向會先經過親親麵包店,親親麵包店旁邊曾經開過一間低價牛排館,價格便宜,但肉質很差,我把咬不爛的牛肉偷偷塞在鐵板邊緣,貪吃的學弟說他吃不飽,竟然拿著叉子取走那糰牛肉,這件事情直到現在,都是個不能對本人坦白的秘密。

墮落街之所以墮落聞名,完全是因為撞球店,撞球店門口又擺著手足球檯,男生打撞球,女生玩手足球,在那時竟是墮落。往墮落街深處走,有「美麗島」原唱李雙澤住過的「動物園」,還有傳說中的「同居巷」。墮落街上有家餐館叫做「起雲軒」,起雲軒斜對面的「高賓」賣很便宜的快餐,「蘭欣」則以麵食聞名,但我比較喜歡側門「綠野」的快餐和土地公廟附近的「好來」,綠野一樓用保力龍餐盤,二樓用漂亮的圓形瓷盤,菜色一樣,但二樓比一樓貴,選擇二樓用餐多數是小天使遊戲相認或學長姐請學弟妹吃飯。但最高檔的莫過於當時剛蓋好的驚聲大樓觀海堂。不過我這懶人最常去的卻是松濤地下室自助餐,同學多數不愛,嫌貴嫌清淡,然我至今還是想念那裡的蒸蛋。

鎮上有兩家診所,淡江醫院公祥醫院,英專路上唯一的服飾店在清水街轉彎處,清水街有好吃的當歸土虱,另一頭銜接中山路的小廟對面,有黃昏才會出來擺攤的芋頭酥。

往來淡水台北,搭北淡線火車要花上一小時,如果選擇直走大度路的指南客運大約只要40分鐘。另有公路局普通車,據說繞進竹圍北投等等老街道,我一次都沒搭過。英專路口是淡水客運總站,往淡海三芝水碓子北新庄一帶,好像也有金山路線。

那時的淡水,真是個小鎮,假日雖有觀光客,但多數租協力車往淡海吹風,渡船頭只有一攤蝦捲,也只有一家魚丸湯,半坪屋的米粉湯與糯米腸當時就有,酸梅湯或霜淇淋還未出現。傍晚的河岸邊,剛靠岸的小船開始賣新鮮魚貨,河堤沿岸仍有美麗的濕地沙洲,至多就是走到侯孝賢電影拍攝地「小畢的家」就折返。學生耍浪漫在深夜河堤唱歌,還會被鎮上的媽媽前來委婉拜託,家裡小孩隔天要考試,同學也趕快回宿舍喔!

淡水小鎮,真的只是庶民小鎮,加上學生青春輪迴的縮影,即使是上山下山那段路都自以為是了不起的探險。此生關於住居最浪漫的想像,應該受到觀音山和淡水河的啟蒙,從我大二居住一整年的側門水源街小套房窗口看出去的景色就是如此,爾後因為到城區部上課的關係,短暫住在愛國東路一個學期,日夜聽著車聲隆隆,倍感寂寞,學期結束又打包行李回到淡水同一棟公寓,同樣面向觀音山淡水河的窗景,直到畢業,總算知道觀音躺下的模樣原來是那樣的角度。當時一心一意想著,往後如果在台北住居,那必然是淡水,如此輕率就跟淡水定下什麼盟約一樣。

我常在山下毫無目的遊走,下雨濕冷成為淡水的同義字。定期去市場一家老派髮廊修剪頭髮,店內客人多數是鎮民模樣的婆婆媽媽。畢業之後,離開淡水,在敦化北路救國團幼獅藝文中心表演廳看了果陀劇團首演的「淡水小鎮」,看見女主角艾茉莉的母親裝扮模樣,想起那個市場老派髮廊的昔日種種,艾茉莉從山腰俯瞰淡水小鎮的幾段喃喃自語,讓我掉下眼淚,那個安靜,多雨,寒冷,卻讓人牽掛的小鎮啊!

直到捷運通車,觀光客擠滿街道,河岸濕地沙洲被水泥地填滿,賣釣具籐籃的老店歇業,每次我回到淡水,想要找尋當年一絲靜謐氛圍,都變成奢侈的想望,很想蹲下來大哭一場。

當時的青春,究竟內裝何種老派的耐心啊,沒有手機沒有BB Call,約好在車站碰面就有義務等到天荒地老,等不到人也一定要在候車室小黑板寫下留言,留言擠滿黑板,誰也沒有怨恨誰,只擔心失約的人是不是出了事,那個年代的友情愛情都擅於等待,真是深情稀有的死心眼。

最終,淡水沒有成為我的住居,畢業不久曾經跟同學路過學府路一帶的預售屋,當時一坪10萬上下,對於月薪1萬出頭的OL來說,只覺得負擔不起,倘若那時牙一咬就下訂,現在也只是被一棟一棟高樓擋住觀音山與淡水河的視野。而我記憶裡的淡水小鎮,是再也回不去的靜夜星空一抹河岸漁火,當時多麼容易滿足,現在又如何不易討好,英專路上的大順合菜就是頂級美食,一起吃過海風樓的炒螃蟹就是此生了不起的交情,約在淡水火車站互放鴿子的經歷,成為往後手機找不到人或LINE已讀不回也成就不了的美好夙昔。

已經回不去了,既然回不去,就留在記憶裡,畢竟,淡水鎮都變成淡水區了,聽起來毫無風情……只好跟艾茉莉一起到山腰俯瞰小鎮嘆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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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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