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子關係

謝謝關心,但我不想「節哀」

成為失去親人的遺族當事人之後,才終於理解,要適切說出安慰的話語真的很燒腦, 比起節哀,我更想要用自己的方法去面對和處理這份哀傷。 成為失去親人的遺族當事人之後,才終於理解,要適切說出安慰的話語真的很燒腦, 比起節哀,我更想要用自己的方法去面對和處理這份哀傷。 圖片來源:Doucefleur/Shutterstock

母親過世之後,很多表達關心的網路留言約莫都是「節哀順變」或「節哀+1」,其中有幾個中文輸入自動選字的留言出現「節哀順便」的錯別字,使得有編輯病的我不免覺得可愛,感覺這無心誤用,竟也產生安慰的療癒。但是關於「節哀」,明知是大家的好意,我還是沒辦法。

根據教育部辭典的解釋,所謂「節哀順變」,意思是抑制悲哀、順應變故。語本《禮記.檀弓下》:「喪禮,哀戚之至也;節哀,順變也,君子念始之者也。」後世用為慰唁之詞。如:「人死不能復生,你還是節哀順變吧!」

「抑制悲哀,順應變故」,翻譯成白話,可能接近這樣的意思,「想開一點,人生就是這樣」。

值此時節,對於節哀一詞,感覺是很難到達的冷靜層次,倘若如此冷靜,未免擔憂自己是不是對於逝去的親人過於冷漠。

哀傷有許多表現,未必是傷心流淚。有時候哀傷是日常之中冷不防被提示了過去與故人相處的點滴,剎那間,即使在熙來攘往的熱鬧街道上,也會感受巨大的孤寂,雖然沒有流淚,那也是一種哀傷。

我不想讓這種失去故人的哀傷,好像一刀兩斷那樣切得乾乾淨淨,或是給個期限,過了期限就不准傷心了,並不是節制哀傷,順應變故,就能海闊天空,無痕無跡。

此刻要談節哀,還是很不甘願

我以為,「離開」是一條截止線,「不在」則是一條延長線。

因為不在,也就產生思念,「遍插茱萸少一人」的那種帶有遺憾的思念。思念也是哀傷的一種表現,但思念有時候是快樂的談笑,尤其回憶起過往種種有趣的、八卦的、神秘的事情,而今談笑起來都無禁忌了,要討厭要抱恨也都已經無從計較了,餘下的思念,會漸漸淡去,而自己害怕的,或許就是這種「不著痕跡的淡忘、直到想不起來」的過程,此刻要談節哀,或多或少,還是很不甘願。

岩井俊二的電影《情書》有一段情節,中學時期的女孩藤井樹遭逢父喪,男孩藤井樹拿著《追憶似水年華》這本圖書館借書前來按門鈴,發現同學家裡好像剛辦完喪事,小心翼翼問說是哪位家人?女孩藤井樹的回答不是お父さん(父親),而是パパ(爸爸)。男孩藤井樹十分慌張,苦思適切的弔唁用詞,最後超齡體恤地用敬語說了「ご愁傷さま」。沒想到女孩藤井樹噗哧笑了出來,問他是笨蛋嗎?

那是女孩藤井樹最後一次見到男孩藤井樹,喪假結束之後回到班上,男孩藤井樹已經轉學,多年之後在一次山難之中喪生。

日文「ご愁傷さま」,意思是對逝者的遺族表達深深的哀傷與哀悼之意,是很常用的弔慰之詞。有人說,跟中文的節哀順變一樣,但我覺得不一樣。日文的「ご愁傷さま」並沒有請遺族抑制哀傷的意思,雖然日語表現有很多顧忌,這種時刻也多少還是保持用詞上的拘謹和禮節,對於遺族的沉重哀傷,致上同理的關心就好。

過去我應該也遇過類似狀況,因為欠缺適切的弔慰之詞,於是用了節哀這樣簡短的留言,安全而不失禮節。若是很親密的親友,可能會留言說盡量大聲哭沒關係,或是「抱抱」之類的新世代用語。但不是每次在聽聞訃報的當下,都有辦法說一些體己的話,很怕倉促之間犯錯,節哀或節哀順變,感覺起來四平八穩。

但我不想節哀。

我已經決定不節哀了

成為失去親人的遺族當事人之後,才終於理解,要適切說出安慰的話語真的很燒腦, 比起節哀,我更想要用自己的方法去面對和處理這份哀傷,說起來哀傷當然不是一份或兩份這種計量,哀傷是盛裝思念最基本的容器,裝得很滿的時候,我想跟這些情緒共處一陣子,很久很久也無所謂,思念的時候,就算哭出來,也沒有關係。

讓「失去」變成可以輕易說出來的話語,或許才有辦法習慣「不在」這個事實。

看電影《東京家族》的時候,父親以平靜的語氣說,「媽媽,過世了啊!」,我還不知道說出這話是如何困難,但現在我知道了。圖片來源:《東京家族》劇照

我想起山田洋次導演在致敬小津安二郎的電影《東京家族》的一幕畫面,母親突然在醫院過世的翌日清晨,眾人遍尋不著父親,最後小兒子在醫院頂樓天台找到穿著西裝褲與毛線背心的父親,看著破曉晨光,父親雲淡風輕說著,「好漂亮的早晨啊!」父子之間沒有交談,無聲的沉默之後,父親以平靜的語氣說,「媽媽,過世了啊!」

看電影的時候,還不知道說出這話是如何困難,但現在我知道了。

向田邦子在《父親的道歉信》這本書裡面寫道,她的父親在64歲那年,因為心律不整,在睡夢中過世,深夜的救護車離去之後,一家四口圍坐在父親身旁,沒有人開口說話,也沒有人流淚。弟弟突然想到什麼,對著母親說,「應該拿塊布蓋住臉比較好吧。」沒想到母親恍惚地拿了塊抹布蓋在父親臉上,是一條有著圓點圖案的抹布,弟弟默默從口袋掏出白色手帕,將抹布換了下來。在葬禮結束一段時間之後,家人提起這件事情,母親神情戚然地說:「如果你爸還活著,一定會生氣,我一定會被揍。」邊笑邊說的同時,豆大的淚珠從眼角滑落。

日子還是如常,開心或悲傷的事情還是會輾轉出現,邊笑邊說的同時,豆大的淚珠從眼角滑落的事情應該也會發生在我身上。

經歷過母喪的友人跟我說,她在自己的母親離世5年才終於放聲大哭,她希望我不要花那麼長的時間。我對這樣的弔慰,感覺溫暖。

謝謝那些勸我節哀的好意,但我已經決定不節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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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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