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是青島東路。

1950年,青島東路三號,當時的軍法處看守所。許多人,押進去,從此去了馬場町,或去了火燒島。

2014年3月18日,因為抗議服貿協議以粗糙的黑箱手法通過,學生佔領了青島東路立法院議事堂。

1950年6月21日凌晨兩點鐘,就讀台灣大學醫學院的顏世鴻,因為「學委案」在醫學院男生宿舍遭到逮捕。當時的校長秘書那廉君先生與前來抓人的軍警交涉,提出傅斯年校長的要求,對於學生,不可戴手銬,不可以矇眼。

不戴手銬,不矇眼,這算是異數,傅校長對我的厚意。」(摘錄自顏世鴻醫師著作《青島東路三號》)

其實傅斯年校長還堅持保留未完成期末考的學生學籍,等他們回來繼續完成學業。

顏世鴻是在醫學院學長葉盛吉的牽線之下,加入地下黨組織,五個月前宣示入黨當時,還曾經跟監誓人有過爭論長達一個半小時,入黨之後接到的第一個指示就是「停止一切工作」。

顏世鴻被捕之後,先是送到刑警總隊,然後移往延平北路保密局「北所」(日治時代的高砂鐵工所,辜嚴碧霞女士(註一)的資產),9月移往軍法處看守所。

這裡是以前台灣軍司令部、經理部的倉庫,是二樓房屋,青島東路三號

天氣已有些秋涼,這裡人多,實感溫度可能比外面高三到四度。房中是汗的酸味和鉛重的空氣,但只有一部通風機,根本無法應付七百人的空氣。

1950年的軍法官是判官兼起訴人,沒有律師辯護,也沒有起訴書。哪一天早上叫你來開庭就是去馬場町,沒得抗訴。

看守所內,有所謂的早點名與晚點名,早點名是來叫早庭」,也就是要被槍決的人,「XXX東西拿出來」通常看守就這麼叫。晚點名有兩種,一種是業務性的,大概是一星期到十天一次,速度很快,好像打機關槍,另一種晚點名是有些案件牽涉的人數太多,偶爾點名,抬頭核對一下,點名完了以後就各房互通消息。

「我在這看守所住了61天,大約60天都在忙著看書、寫札記(用台大的筆記簿)、寫信(用明信片,兩毛錢)……看守所裡面有律師、外交官、醫師和18歲就由聖約翰畢業的企業家。

1950年11月1日,過了中午,看守進來叫名,顏世鴻拿了行李,兩人銬成一對,上了偏門一部交通車,移往新店監獄。車子駛離青島東路三號。

「我稍帶些依戀,掃過這一個也算熟悉的城市角落,也許心內仍惦記著青島東路的朋友,我在台北度過了五年半,已經與台大失去關係了。當時傅斯年校長還活著,但高血壓常過130,眼底血壓及血管硬化的程度都已是最嚴重的KW4度,隨時都可發生意外……事實上他再活了50天,就逝於他筆下的『田橫之島』,台灣台北市……」

一同關在青島東路三號,有一位「陳平」,浙江人,明知逃不過死刑,卻每天背英漢辭典,背了一頁就撕掉一頁,如是撕去生命的一頁又一頁」。陳平在1951年6月29日被槍決,年23歲。

也有親人被關在二樓女囚房,自己被早點名,「他的手已被銬,還帶著小小的包袱,另一手掌輕輕搖著,是對妻子、妹妹等告別與叮嚀……

吳思漢,台南人,京都大學醫學部,因台北案被捕,「從10月下旬開始,清早不到五點起來蹲馬桶,再用乾毛巾抹擦全身,而後穿上新的內衣,潔白的襯衫,靜靜坐在自己的位置等早點名,確定看守沒叫到自己名字,他才脫下外衣,回復一天牢內的普通生活,日復一日,如靜寂的『臨死典禮』。

他們需要在短短時間內培養到與死亡接近的心理準備……

11月28日天未明,包括台大醫師許強、郭琇琮與吳思漢等「台北案」共14位(其中學醫的6位,台大出身的4位),早點名,去了馬場町。被槍決當天,從青島東路三號搭上車,這14個人就唱著「國際歌」、喊口號,駕駛因此心驚,出了小車禍,因此觸怒了政府當局,當天槍決之後,不准收殮,示眾一天。

在馬場町倒下的許強醫師,曾經被台灣大學的前身、台北帝大教授「澤田藤一郎」譽之為「亞洲第一個有可能得到諾貝爾醫學獎的人」。

1950年12月30日下午,包括顏世鴻在內的23人,從新店又移回青島東路軍人監獄。「軍法處與軍人監獄同屬一塊地,只隔一道牆,從二樓的窗口,可以看到青島東路,還可以看到中山南路的一角。

1951年5月13日,兩人一銬,排成10排共20人,從軍人監獄走到樺山站,破曉時分出發,天亮時,火車停靠基隆碼頭,搭船去了火燒島。

在火燒島與小琉球共服刑13年的顏世鴻醫師,出獄之後,雖有當年傅斯年校長允諾保留的學籍,但復學過程不斷遭到阻撓,最後在台北醫學院完成醫學系學業,返回台南行醫。

楊逵是顏世鴻醫師在火燒島「新生訓導處」的獄友,日治時期曾多次被捕,戰後因為發表「和平宣言」被判刑12年。楊逵的妻子葉陶,是顏世鴻母親在旗後公學校的同窗,而楊逵的外曾孫魏揚,就是這次參與佔領立法院的「黑色島國青年陣線」的一員。

與許強、郭琇琮醫師在同一天於台大醫學院各科主任會議被捕的胡鑫麟醫師,也在火燒島新生訓導處服刑,胡醫師之子,是世界知名的小提琴演奏家胡乃元。

當時大批年輕人與社會菁英因為對政府失望,轉而憧憬馬克斯,加入中共地下黨,因而遭到執政者全面追殺;而今的年輕學子反抗的,是執政者藐視民主程序的服貿黑箱作業。歷史經常開玩笑,讓人有青春白來一場的喟嘆,但時代已然不同,同樣的青島東路,不一樣的天光。

在生命中只有一次,決計不會再來;

好似每個春天,只有一次五月天。

1950與2014,64年的歲月經過,青春在青島東路,又一次燃燒……

註一:辜顏碧霞(1914年-2000年),台北三峽人,台灣白色恐怖的受難者。出身三峽書香門第,台北第三高女(中山女高)畢業後,嫁給辜顯榮之子辜岳甫,1937年辜顯榮過世,辜家分產,接掌「高砂鐵工廠」,成為台灣第一位女社長(董事長)。1942年出版日文自傳式小說《流》。戰後,1950年受到呂赫若牽連,財產遭到國民政府沒收,本人則被囚禁於近台北橋的「保密局北所」。辜顏碧霞被囚禁的「保密局北所」即為遭到沒收的家業「高砂鐵工廠」。長子辜濂松是台灣知名企業家。(資料來自維基百科)

註二:本文黑色標楷體文字,摘自顏世鴻醫師著作《青島東路三號》(鄭南榕基金會企畫,大雁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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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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