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Lennon Ying-Dah Wong@flickr, CC BY-NC-ND 2.0

荒謬產生於世界的非理性碰撞到人類心底深處迴盪著想要弄明白的強烈欲望時……朝向山頂奮戰本身,就足以充實人心。我們應當想像薛西弗斯是快樂的。──卡繆,《薛西弗斯的神話》(Le Mythe de Sisyphe,1947)[1]

當我評審2018年移民工文學獎中,由印尼移工所投稿的165份文稿時,突然體會到所謂的「荒謬世界」。老實說,閱讀這165份文稿,觸動了我內心深處的情感。

說真的,我很感動,每個故事都令我胸口發悶,甚至為此失眠。我覺得他們有如薛西弗斯──他必須不停歇地將石頭推至山頂,到了山頂,石頭又滾落下山。有如一場不斷重複而艱辛的日常人生。

大多數稿件都在講述生活中的痛苦和創傷,我覺得很奇怪,而且不合理。但就如法文俚語所言:「c'est la vie」(這就是人生),這句話很適合用來形容印尼移工的故事。生活雖然艱難,但還是得走下去。

他們正踏著薛西弗斯的步伐,不過在這些複雜且矛盾的故事背後,有個例外。如果說薛西弗斯的神話是源於神的詛咒,但這些故事中的移工並非只是認命。大多數的文稿都暗示著抵抗、守護希望、生存策略以及堅持。他們勇於挑戰在他鄉的生活,正因為如此,他們才能成為「快樂的薛西弗斯」。這就是薛西弗斯神話的原型,在充滿煎熬的反面,他也喜悅地過著生活。

閱讀了165份文稿之後,我選了21份品質較佳的文章,再篩選出10份最好的稿子,這是困難的抉擇,因為每份文稿都是從實際生活的現實落筆,每個都是不能被其他人取代的故事。

我並不是依「哪個故事最悲傷」來評選,而是這些作品中的「精神」有多強、作者的真實性與真誠、使用有趣的文學語言來寫故事的能力、強烈的隱喻、人道元素、以及故事裡的每個「事件」如何將一種苦難轉化為抵抗生活及守護希望的策略。

在我看完所有稿件後,我做了個簡單的結論:人之所以為人,不僅是因為我們擁有「思維」,而是我們有「本事」。

我在劇場及人類學的背景,讓我在評審上基於兩點而論:首先是作為劇場中最重要的「事件」語言,二是其「人文」元素。這將是我用以評析文稿的基礎。

跨國移民經濟與作為「生存策略」的勞動

勞動具有自我實現、作為人之有用價值的意義,而勞動也是一種定義自我與人性的方式。自古以來,人類就有視勞動為神聖之物的看法,是上帝諭示的一種形式。勞動也是一種奉獻,無論哪一種勞動,都值得被尊重。

人們遷徙的原因很多,最重要的是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幾乎所有我看過的稿件,都顯示了印尼移工──尤其是女性──遠走他鄉討生活的決定,大多是為了家庭,或說是有義務要讓自己成為「英雄」,好讓他和家人脫離貧困。作為人類,這是件神聖的任務。

我發現,他們在跨國移民經濟中的存在,不僅讓家人溫飽,同時也供養了這產業鏈上的許多人。從村落裡牛頭(掮客)的招聘開始,印尼及國外的人力仲介公司、執行健檢的醫生、就業培訓中心、旅行社、航空業、收取外匯的政府,以及最重要的「雇主」,他們連年有移工為其服務。

他們的故事讓我看到了跨國移民經濟的產業鏈。沙烏地阿拉伯、台灣、香港等經濟發展較繁榮的國家,成為他們的「希望之地」。這些國家需要廉價的勞動力,來取代其國內的就業人口。另一方面,就我評審的文稿而言,跨國移動的現象呈現女性化,多數的印尼移工也以女性為主。讓我們一一梳理這條產業鏈。

家庭與跨世代的貧窮

改變生活,即讓自己及家庭在物質上能改善,是他們成為移民工的主要目的。他們只是夢想著能修繕房屋、買田、擁有一個永遠的家、孩子的學費、買車、創業、開店,而這旅程卻充滿風險。對他們而言,若能成功歸國,生活必定會變得更好。

在〈思念之芽〉(Pucuk-PucukRindu)這篇文章中,一個叫Nuri的人物故事,反映了家庭的貧困。她的母親是個拾荒婦,父親是個三輪車伕,而她那早婚的哥哥也是個撿破爛的拾荒者。Nuri小時候,除了幫忙母親,她還上街賣唱,有時在草叢或廉價的旅館裡,把身體賣給那些只想玩玩的男人。從小到大,她從來沒有過過好日子。因為受夠了貧窮的身世,於是她遠走他鄉,到了台北,成為移工。

這個故事的力道在於,在母女關係中,反映了兩種關係與兩個家庭的連結,而彼此間可以相互對照。透過照護阿嬤來表現她對雇主的愛。往事與因貧窮而埋怨母親的想法改變了,取而代之的是她與阿嬤的經歷。

同樣的在〈Adelina,你的痛也是我的痛〉(Adelina, DeritamuadalahDeritakuJua)當中,來自東爪哇省的26歲單身女子Erwiana Sulistyaningsih,在文章開頭講述了她只有小學畢業的父親的工作,如油棕農場工人、扛石工人、或打零工等。而她的母親,則是一家成衣工廠的女工,後來還去了汶萊當移工。

那個聰明而且成績優異的Erwiana,也曾到雅加達討生活,後來去了香港當移工。她原本期盼能改變命運的希望之地,卻讓她的命運變得更加悲慘。她被虐待,被迫每日工作超過20個小時,還沒飯可吃。她被送回印尼時,滿臉瘀青,全身是傷。

這樣的不幸沒有讓她放棄,她與命運一樣多舛的朋友們,一同為正義而奮鬥,最後成功地將惡毒的雇主送進監牢。Erwiana的故事,讓我看到過去的苦難也有其歷史意義。藉由痛苦的經歷,人們將意識到世界和平與追求正義的重要性。而這種意識也將衍生出各種理論與實踐。若非不正義,就不會出現和平共生的想法,而且唯有被選定的人,才能起身爭取。

這兩篇文章都是因為貧窮而使她們離家,兩人卻遇到了不同的雇主。不過,兩個故事都是美好的結局。人際關係與主僱關係都是吸引人的故事。Nuri透過照顧阿嬤,學習維繫親子之間的愛。文筆流暢,而且以「臭豆腐」為寄託思念的隱喻。她對母親的愛日益增長,而阿嬤也如願以償地見到孩子。

Erwiana將她在香港長達8個月的苦難,轉變成既為自己、也為來自東努沙登加拉省卻受虐至死的Adelina Sau去爭取正義的動力。充滿勇氣、希望與自省力的Erwiana,將她的痛轉化為她的本事。

職前訓練所與人力儲備中心裡的移民工故事

如果哪天你遇見一棟雄偉、有著高聳圍牆,且幾乎每日都被鎖上的建築物,那是仲介公司的人力儲備中心。在那裡,你會遇見像茱米拉一樣的女人,她們的心如鋼鐵,決心有如礁岩。這樣的女人,在這國家中有幾百萬人,她們自願等待著離開自己的國家。雖然這麼痛苦,她們一半的心仍留在家鄉,而她們引以為傲的歌曲永遠是〈偉大的印度尼西亞〉。

所有印尼移工必定都待過人力儲備中心。〈人力儲備中心裡的人們〉裡的故事,讓我們對人力儲備中心有了新的看法,這裡不僅僅是個職前訓練所而已。這個反思人力儲備中心的故事,寫得非常生動,讓人看見移工在出國前如何承受了等待、上課、實習時的煎熬,同時懷抱著希望。

這個故事也解析了儲備中心、人力仲介公司及移工之間的關係──一個移工出國前必須進入的巨大體系。故事的情節如此流暢而深刻。簡單的對話,讓人能感受移工真誠的心聲,雖然需要在儲備中心裡耐心等待,但他們仍懷抱著偌大的希望。

外勞服務公司及人力仲介

那天我被送到新竹一家非法外勞仲介所,那裡全是些穿著性感的女人,她們都是來自不同國家的非法居留人士。我被帶到了二樓一個角落的房間,並被鎖在裡面,手機也被仲介老闆沒收保管。這間房裡已有一個漂亮的女人,她叫做辛蒂(Cindi),一樣也是印尼人。當我走進房間,她正歇斯底里地哭著。這時我恍然大悟,這裡沒有什麼餐館職缺,有的是我們都將被帶去酒店工作。而這個房間正是那些反抗不陪酒的、或像我這樣新來之人的牢房。

在〈ICe'cream〉中,主角安妮成為被人口販賣所困的移工,但憑藉著智慧與毅力,她成功逃離險境。透過〈ICe'cream〉的故事,我發現移工在幾個階段所會面臨到的問題,即從招聘、出發前夕、在目的國家落地、一直到回國的過程。

並非所有移工都如此幸運,許多人也像安妮一樣是逃逸移工,並且被非法仲介監禁。即使是合法仲介,也傾向站在雇主那邊,並隨之獲取利益。偽造身份與相關文件,成為移工出國的捷徑,但隨後他們得付出高昂的代價。

移工對合約上不明白的怨言、向仲介借貸的束縛、雇主在他們身體與心靈上的折磨,以及對法律自保管道的缺乏等,讓仲介的存在有如上帝,然而事實上,他們雖同為人類,卻經常做出狡猾的勾當,甚至販運移工。

又如其他案例,〈阿妹與揭曉的秘密〉(Amoy danSebuahRahasia yang AkhirnyaTerungkap)的故事,讓我對利用「外籍新娘」[2]來實行人口販運的手段,有了新的認識,這位因丈夫暴力相向而絕望的A'Lin,最後以自殺尋求出路。

雇主的陰影

在沙烏地阿拉伯、台灣、香港等先進國家,需要外籍勞工來取代傳統上的家庭與公共機構(如醫院、安養院或其他部門)中的勞務角色。但實際上,他們只是取代了廉價勞工,變成邊緣族群,好幾篇文章中,都提到了雇主對移工的支配關係是如此之強烈。

移工在異鄉與雇主家庭中遇到困難,往往只能自己嚥下。這些問題包括侵犯移工的權利、不安全的工作環境、身體、心理與性暴力、監禁、沒有休息時間、文化衝突、沒有宗教禮拜時間、被雇主控告、債務、缺欠工資、扣薪,甚至是入獄服刑。

大部分的投稿作品都談到這些問題。特別是〈那個傷口依然在我的體內〉(Luka ItuMasih Ada di Tubuhku)這份稿子,Rubi以和她本身一樣堅毅的人物重現自己的人生。這篇文章具有優秀的文學語言才華,她熟練地使用適切比喻,重述她以前在沙烏地阿拉伯遭遇到殘酷且暴力傷害的記憶。身體的傷早已復原,但無法癒合的傷口仍存於回憶之中。而本作品的優越處,在於對遭受過類似創傷的女性移工賦予同情。她藉由寫作療傷,並代替經歷過同樣暴行的移工,起而投身社會運動。

此外,〈小說家的心靈港灣,福爾摩沙〉(MuaraHati Sang Novelis, Formosa)作者講述她換了幾次雇主,差點被雇主性侵,到後來碰到一個經常對她動怒、責罵她的阿嬤的遭遇。在台灣的種種經歷,成為她後來書寫生命故事的燃料。

當雇主與移工的關係最後以悲劇收場,監獄便成為終點。不過我相信,人為了自尊受到強奪,總會有反抗的道理。

當雇主和移民工之間發生衝突,坐牢則是最終結局,但是我相信,如果當一個人該得到的權利被奪走,那個人肯定會勇敢爭取回來。

就如以手寫投稿的〈心聲〉(SuaraHati),Adi以「和平區」作為「監獄」的比喻。這個故事非常感人,從開頭就吸引著我,進入一個必須堅強學習接受、領悟及彌補過去錯誤的地方。Adi以流暢的筆觸,描繪出監牢裡的徒勞感、孤獨與冀望所疊起的日常。

相反地,在一些稿件裡,雇主與移工的關係卻是親密、接近、溫暖如家人一般。在〈關於愛〉這篇令人動容的文章裡,敘述了外傭「阿姨」和她照顧的孩子「妹妹」9年間愛的連結。這並非出於雇主與移工間物質的互動,維繫著兩人的情感是強烈的。好雇主的形象,透過觸動人心的對白、生動、詩意且富含意義的辭藻來書寫,引人入勝。

〈在兩個天使間選擇其一〉(KetikaHarusMemilihSatuDiantaraDuaMalaikat)也是如此。這篇作品以一種非常有趣的語言風格,描寫雇主和移工的關係。文中的她們不再像一般的主雇,而是人與人之間的愛,儘管最後主角必須做出選擇。誠如以下對白:

「Sisi,妳不喜歡我了嗎?」阿嬤輕緩的聲音,打破了這三乘四米大房間裡的沉默,這是我住了超過三十個月的房間。

「我當然喜歡,阿嬤!」我隨即將她擁入懷中。

「在我去見阿公前,妳能不能延後回家的日期?」

阿嬤最後那句話實在讓人心酸。她的晚年孤寂,再加上失去了右腿,開口閉口都是希望早點死去,才能趕緊與10年前辭世的情人重逢。

作為讀者的我,讀完這篇文稿時,心裡相當糾結。要在阿嬤與她印尼的家人間作出抉擇,是何等困難啊!這篇文章讓我了解到,愛是一種選擇,人生亦然。

在雇主與移工間的故事發展中,可以清楚地看見人與人之間的互動關係,他們處在維繫情感與對抗不公之間。對於不公平,需要仲介與國家的參與,因為,移工不僅是勞動力,就人道而言,他們需要得到捍衛,這樣他們多年來為了工作離鄉背井、思念家人與期盼美好生活的努力才不會白費。

回家,是否終究只是一個美夢?

最令印尼移工期待的是什麼呢?答案肯定是帶著成就回家,並展開更美好的新人生。這就是「幸福」,他們所期望的,也是全人類的期望。

回家是移工最掛心的事,但事實上,在我讀到的某些文稿中,並非所有人都能如願以償。有的人賺到錢踏上歸途,卻失去了完整的家,丈夫有了外遇,孩子或父母過世了,甚至是自己也賠上性命。

有兩份稿件特別在談論回家的希望,即〈回家〉(Pulang)和〈關於回家〉(IhwalKepulangan)。

無論我們的腳踏到哪裡,無論我們選擇在何處建立新生活,最終我們都會盼望著家。家是我們回去的目的地,而我們將永遠渴望能回到那裡去,因為只有在那裡,我們的疲憊及思念才能被治癒。

〈回家〉由故事主角Yuni一位相當親近的朋友所講述。Yuni因為遭雇主虐待,工作壓力過大,讓她決心割舌自殺,舌頭差點就斷了,爾後陷入昏迷。每當她向仲介求助,他們似乎都對雇主的暴行充耳不聞。雖然Yuni曾作勢要逃,但仲介一點也不在意。他們什麼也不管,反倒威脅她應勤奮工作,以趕緊還清債務。然而,自殺的主要動機,卻是因為她得知丈夫有了外遇,而她辛勤工作都是為了這個男人。最後,Yuni沒能返家,她去世了,留下兩個孩子和其他的家人。

同樣的,我在閱讀〈關於回家〉這份稿子時,感覺胸口灼燒,就像在下段的獨白之中:

夢停止了。直到一週後,捎來悲傷的消息。母親並不知道么女的死因。消息說她收衣服時,從11樓跌落。Nala這個小男孩,正與他同年的朋友們在操場奔跑。他若聽到母親永遠離他而去,一定會大受打擊的。此時雨下得越發劇烈,偶爾還出現閃電,夜也更深沉了。宰牲節前兩天,母親的夢仍記憶猶新,么女在夢裡跟她說好要回家的。

用文學面對人生的鬥士

閱讀完所有移民工文學獎的文章後,開啟了我的視野,讓我深深涉入這些故事與其動人、獨特且幸福的氛圍中。

我了解到移工的生態是如此複雜:在先進的國度生活、營生、文化衝突、虐待、訓練中心的漫長等待、仲介、雇主家的勞動等。最令人難受的是,在這個回家的故事裡,這個移工可能沒有機會送其所愛最後一程,或者說她只是回到真主那兒,而無法與家人重逢。沒有任何懲罰比白費力氣、比絕望更可怕的了。

回到一開始薛西弗斯的故事,我想強調人類在面對荒謬世界的態度與行為,以此作為這篇文章收尾,而我非常欣賞這些鬥士所投稿的165篇文章。

人類生命的意義,可同時透過反抗與順從來實現。所有的苦痛、孤獨與希望,都會讓我們找到新的眼界和啟示。因為生命之中,某些事情比有用處或有成就更具意義,像是以英勇的態度去面對荒謬的人生。朋友們,加油!

(作者為劇場工作者)


[1] 原文:"Ce qui estabsurde, c'est la confrontation de cetirrationnel et de cedésiréperdu de clartédontl'appelrésonne au plus profond de l’homme......La lutteelle-mêmevers les sommetssuffit à remplir un cœurd'homme; ilfaut imaginer Sisypheheureux."。譯文參考《薛西弗斯的神話:卡繆的荒謬哲學》(商周,2015)、《薛西弗斯的神話》(大塊文化,2017)。

[2] 指藉仲介跨國婚姻的人口販運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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