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教師在課堂上的教學應不應該保持中立,主流的看法是如日前這篇投書所說:

我非常自豪而且引以為傲的是,學生始終無法確知我的政黨傾向,這正足以證明我在教學時,絕對是保持客觀中立的立場,謹守老師的職責,不會讓學生誤判老師有著鮮明的政黨傾向。 

但我的主張恰恰相反:如果有任何老師在台上宣稱自己是「中立」時,這正是台下的聽眾應該抱持懷疑的時刻。

我們是否真的可能「中立」?

「中立」的理想預設在所有人之外,存在著一個超然公正的裁決者,它可以包含所有的意見、價值與立場,並且在仔細考量與評估的過程中,絕對不會偏袒任何一種特殊的立場。這樣的預設源自人民對於宗教自由的追求,規範國家必須擔任這個在所有特殊價值之上的中立角色,不能偏袒任何宗教,也不能偏袒任何價值。這樣子的理想成為國家官僚機構組織時的預設,而教師因為擔任廣義的國家公務員,似乎也必須謹守這樣的分際。

不過如果真的有這樣超然公正的裁決者存在,祂只能是神明,不可能是任何現實中的人類,因為這個裁決者必須要擁有所有資訊,同時也不能受到任何現實中的條件制約,包括物質條件、身體構成、性別、族群、階級、疾病等,否則它的觀察角度與發言位置就會是特殊而有限的,無法超脫於所有的脈絡之外。

教室中的老師,每當他開始說話,就以語言介入這個世界:一方面教師藉由一種特殊的視角為學生揭露這個世界的模樣;另一方面,教師在揭露的當下,也同時曝露出自身是處於現實中的什麼發言位置,自己是處在什麼樣社會關係的交會點。

例如公民課本提到「基本工資的設置將會損害市場運作的效益,甚至會讓更多的勞工失業」,這種說法提供了一種世界的樣貌,但這個視角其實是主流經濟學的觀點,也透露出發言者並非是以底層勞動者的位置作為發言的基礎,而且無視於越來越多的實證研究說明這樣子的說法是有問題的。

或者是如這篇投書所說:「國文科老師除了教授語文、文學外,還必須引導學生正確的思想與生活教育」,所謂「正確的」思想與生活教育,相對於「錯誤的」思想與生活教育,教師在「對錯」之間就已經先進行價值的判斷與選擇,並且帶著這樣子的選擇進入教室之中。

從前面的兩個例子可以發現:教師的所教授的「教材」,以及教師在教授時所採用的「教法」,都不是中立的,兩者都是經過一連串選擇的暫時結果,「呈現」什麼內容,以及沒有「呈現」什麼內容,都說明這些「教材」與「教法」中的那些知識與價值被視為是更重要的。比方說為什麼是教孟子而非荀子?為什麼是教中華文化基本教材而非哲學概論?為什麼認為A價值觀下的人生比B價值觀的人生更值得追求?為什麼是採用講述而非討論的方式上課?如果沒有覺察到這些問題,就會忽略「有些特殊的知識被認定是所有人都應該學的」,以及究竟是「誰」來認定「這些知識是所有人都應該學的呢」?

所以,教師這個有限而特殊的人類,不可能是這樣子的角色,也無法擔任這樣子的角色。理論上,教師不可能中立。

那些由「中立」包裝的價值灌輸

若教師實際上真的以為自己是「中立的」,大概會產生兩種情況:

第一種情況,教師以為自己是「中立的」,卻把某種大多數人的特殊意見,誤以為是不偏不倚的中立主張,而不需要任何的證成與討論。例如「台灣人就應該支持台灣隊」、「我們就應該幫助弱勢」、「要為夢想而活」、「要為自己而活」……。這些其實都只是獨斷且偏袒的意見,卻偽裝成中立公正的姿態,而逼迫學生必須接受這樣的主張。

這種情況會讓某些原已非常強勢的主張更變得更加強勢,例如父權中心、異性戀中心、漢人中心、資產階級中心、人類中心等等。當它們偽裝成中立,其他對抗性的想法就被視為偏袒;當其他對抗性的想法試圖揭露出壓迫,這些想法就會讓學生相信沒有壓迫。

比方說若有教師將「性別=一男一女」的想法視為中立,就可能無法理解跨性別者的處境,也很有可能將「性別友善廁所」的設計視為荒謬不堪,而說服學生相信這樣子的廁所沒有必要設置。

第二種情況,教師以為自己是「中立的」,卻懸置自己的思考與判斷,而陷入一種「怎麼樣都可以的相對主義」。比方說有個學生提出「轉型正義是政客作秀」,另外一個學生則說「轉型正義是人權保障」,但是這兩種說法會被教師當作是不相上下的主張,因為「每個人都可以有每個人的意見,沒有誰對誰錯」,所以這堂課看似在討論,卻沒有任何交集;教師彷彿不偏不倚,卻只是反智與倒退。

這種情況會讓許多「早已站不住腳,並且被駁斥千萬次的言論」,取得與「經過良好證成的意見」相同的地位。於是有心者的惡意造謠,或是既得利益者的荒謬說法,就可在這類教師的課堂裡傳播,只因為他們認為自己是「中立的」,只要駁斥這些言論就會讓自己無法保持中立。

若教師不可能中立,那他們應該要怎麼上課?

我認為,中立的圖像一開始就錯了,教師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公正裁決者,而是在課堂之中,與學生一起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向彼此發言的討論者,所以重點不在於有沒有立場,因為每個人都踩在一個立場之上,重點在於每個發言者支持這個立場的「理由」是什麼?能否提出經驗性的證據,或者能做出價值性的證成,然後在反對不同的立場時,有沒有做出適當的說明?這些說明有沒有有效的證據與證成?

如果都沒有,不需要「中立」這個規範,我們就可以說這樣的老師是在灌輸學生,而且是運用自己不平等的權力關係灌輸學生。這樣的做法可以避免假中立的傷害,也讓教師必須合理地說明自己的主張,並實質地讓各種意見交鋒。

以這篇投書在意的政黨立場來說,我相信作者在教學30年之內沒有讓學生發現自己的政黨立場是一件難得的事,但我認為或許更重要的,是要慢慢地讓學生突破一種狹隘的框架,不會因為你批評A政黨的政策就認為你是B政黨,也不會因為你批評B政黨的政策就認為你是A政黨,學生可以清楚地檢視教師批評的理由是什麼,看看提出的證據站不站得住腳,提出的論證有沒有效,而以一種更寬廣的,一種在公共世界向眾人說話的「政治」,來取代原有被侷限在「政黨」的狹隘觀點,因為「政治之事」不能化約為「政黨之事」。

不過這樣的做法其實會讓教師自己的錯誤與侷限「曝露」出來,因為自己的理由可能經不起學生的檢視,而遭受到種種質疑與批判。擔心這樣子的「曝露」,或是才是許多教師一直守著「中立」的原因吧。

(作者為高中公民老師)

瀏覽次數:5497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