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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一連串低沉的喚拜聲從屋外傳來,硬生生地將我從睡夢中拽醒;我掙扎了一會兒,不情願地揉了揉眼,無心地撥弄身旁的手機,嗯……,螢幕顯示著早上4:00,已經到了穆斯林晨拜的時間了。

從今天開始,我將展開為期一個月的華文教學實習,是位於印尼日惹的伊斯蘭教大學Universitas Nahdlatul Ulama,簡稱UNU。UNU是2017年10月才成立的學校,整個學校約有400名學生,而他們也就是我教學的對象。

在進行第一堂華文課之前,我對即將授課的事抱有無限幻想。「哇!我真的要以老師的身分,站在這些學生面前了嗎?」,腦海中浮現無數個上課時可能發生的情境。但沒想到,雖說有400名學生的大學,但出現課堂上的面孔卻永遠是那幾張,實際上從未超過20名學生。

慢慢的,我才明白,有別於我們所認知的大學生活,有精彩的社團活動、通宵夜唱和社交聚餐,UNU反而更像是個平台而非大學。因為這些學生的人生安排有先後順序,而這個順位,可能不能如他們所願,更多的時候是情非得已,首先是家人、再來是宗教、最後才是學校。

在開始這段實習之前,我從沒想過,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並不是課堂的經驗,而是那些與學生們在課堂之外相處所知道的故事。這些故事,讓我更加了解,正因為這樣的「平台式」的學校教育,它所提供的獎學金,才可以帶給Isti和Zahra這樣的孩子希望與機會。

華文課文化課程──剪紙。

難道,是我的表現讓妳覺得我們之間有距離嗎?

在華文教學進行到第二週時,我經歷了比課堂更特別的經驗,我受到學生的邀請去她家裡玩。邀請我的女孩是一位名叫Isti的學生,她的個性非常活潑,每次上課的時候,她總是最投入、最認真學習的那一個。

Isti住在距離日惹南方車程約一小時的班圖市。一個嬌小的女生,騎著與她體型不相符的舊式摩托車,每天通勤往返於學校與打工的商店。

接近Isti家的時候,她告訴我,「Nicky, I'm very shy.」當時,遲鈍無比的我還以為她是在跟我說她是個很害羞的女孩,但當她開始說第二次、第三次的時候,我才了解,她其實是在指她簡陋的家讓她覺得羞愧。更讓我傷心的是,前幾天跟她去加油站時,她輕聲地問我:「Nicky, do you feel shy with me, and with my old motorcycle?」或許因為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她這樣說了,當下除了心痛之外,我竟有點小生氣。

我告訴她,我從來都沒有過這種想法,我很喜歡她的家人、即使我不懂印尼文無法我跟他們溝通,但我還是很喜歡他們。我喜歡總是對我綻放無邪微笑的小暖男姪子Handy、我喜歡還在牙牙學語的可愛姪女Ais、我喜歡一直在廚房忙碌準備食物給我的姊姊、我喜歡偶爾出現時會冒出幾個英文單字的和藹爸爸……,因為,對我而言他們都是讓我感到很溫暖的存在。

Isti可愛的家庭成員們。

她的堅強,讓我心疼

第二個故事是關於Zahra,一位有著迷人微笑、樂觀的女孩。

Zahra打開家門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狹隘的客廳。我抬起頭左右環顧,隔著一扇單薄的客廳木門後方,我聽到隔壁傳來孩子們的嬉鬧聲;但是在這個家,卻感受不到有人居住的溫度。當Zahra禱告的時候,我忍不住站起來走動,看見擺放雜亂的木桌上立著一張男人的照片,相框的夾角還夾著一張女人的照片。

雖然我的直覺告訴我,不要去探別人的隱私,但好奇的我還是問了Zahra。Zahra告訴我,她的父母分別在1年前、3年前離開了。Zahra的父母曾是小鎮上的老師,客廳的那扇門後便是父母在世時蓋的musola(穆斯林祈禱的地方),那時他們會教鎮上的孩子們讀經、學習。父母過世後,她因為擔負起撫養弟妹的責任,因此無暇照顧鎮上其他的孩子,現在則是由她的鄰居幫忙帶那些孩子讀書。

Zahra有一個16歲的妹妹,兩個弟弟則分別是13歲和9歲。當她帶著弟弟們採買生活用品、悉心照顧生病的學校室友時,在年僅19歲的Zahra身上,我看到的是她身上散發的濃濃母愛。父母雙雙離世,使她成為家裡的支柱、弟妹們的唯一依靠;負擔如此沉重,我卻從未見過Zahra臉上露出疲憊的神情或是一絲不耐煩,她的體貼、細心、成熟,讓比她大3歲的我覺得自嘆不如!

在離開印尼的前一天,我約了學生們一起吃飯,希望能把握最後與他們相處的時光。夕陽西下,坐在咖啡廳戶外座的Zahra,用她那雙美麗的雙眼若有所思的凝視著我,她的眼神帶著一種我無法解釋的情感。然後,一顆圓潤的淚滴伴隨睫毛的擺動從她眼角滑落……,她怪陽光刺眼,但我們彼此心裡清楚那眼淚代表的意思。

與Zahra和Lela離別前的合影。

在他們微笑的眼中,我找到了真實的我

我時常微笑,然而有時那些微笑並非出自己意。有些是無可奈何、更多的是為了討好,漸漸地,我開始懷疑自己究竟是因為真的開心而露出微笑,或是因為情勢必須如此。來印尼後我不再懷疑自己微笑的意義,因為從他們微笑的眼中儼然映照出真實的、快樂的自己。

有人說東南亞國家生活水準低,居住環境不佳等,亦或有人認為,我會受到大家熱情的款待是因為我有著外國人的光環,這些我都不否認,但那又如何呢?我在這裡,找到了身為人最珍貴、卻被遺忘了的善良,是他們讓我活得更真實、更能夠享受生活。我的實習任務是去「教」、去「給」,在這同時卻也不斷地「學」、「得」,從學生們身上、從印尼人的生活中……。

(作者為淡江大學蘭陽校園英美語言文化學系畢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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